第五十四章 备战(1 / 1)

张牛角分兵五路,褚飞燕指向赵国,杨凤指向常山国,苦酋指向安平国,于毒指向巨鹿郡。五路齐出,声势浩大。皇甫嵩的联防书信已经到了,语气客气,可客气底下藏着的东西,孙原看得清楚——皇甫嵩在试探他。试探他的态度,试探他的兵力,试探他愿不愿意合作。那个老将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身上,可他也知道,魏郡是冀州的南门,魏郡丢了,他的后方就乱了。 孙原想起昨日在后堂议事时的情景。沮授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,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,声音很低,很沉:“张牛角此来,志不在攻城略地,而在复仇。”审配坐在一旁,眉头拧成一个结,说:“他离开了太行山,离开了黑山,离开了那片他熟悉的山林,来到了一望无际的冀州平原。在平原上,骑兵才是王者。”郭嘉没有说话,只是闭着眼睛坐在那里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两下,很慢——那是他在想事情时的习惯。 他们在等皇甫嵩北上。可皇甫嵩什么时候北上,谁也不知道。 巳时上水,郭嘉到。 他穿着一身墨袍,袍角沾着露水,湿了一片,颜色更深了,像是被墨泼过的。他的头发也有些湿,鬓角贴着脸颊,几缕碎发落在额前,衬得他整个人有些狼狈。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一些,可还是白,白得发青,眼睑下的青黑还在,像是一拳打出来的淤青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卷竹简,竹简的编绳有些松了,散开了几根,像是被他攥了一路。 他走进竹舍,在孙原对面的竹榻上坐下,没有急着说话,只是把竹简摊在案上,然后看着孙原。 孙原看着他。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都沉默了片刻。竹舍里很安静,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像是有人在远处嚼着脆饼。博山炉里的烟袅袅升起,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,混着药味,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。 “青羽。”郭嘉开口了,声音有些涩,像是有沙子卡在喉咙里。“田丰那边来消息了。” 孙原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 郭嘉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深,像是在给自己灌水,灌得满满当当的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沉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—— “张牛角的主力动了。两万人马,从广宗故地出发,往南走了。方向不是魏郡,是巨鹿郡的瘿陶。他要去瘿陶。” 孙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瘿陶。巨鹿郡的治所。一年前,瘿陶是张角的大本营,是太平道的圣地。张牛角要去瘿陶——他要去拿回张角失去的东西。那座城,那些百姓,那片土地。他要让瘿陶重新变成太平道的旗帜,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重新燃起希望。 “还有。”郭嘉的声音更低了。“褚飞燕的人马到了赵国邯郸城外,围了城。邯郸的守军不到一千,撑不了多久。杨凤的人马已经到了常山国境内,苦酋的人马在安平国边境徘徊,于毒的人马在巨鹿郡北部游荡。五路齐出,五路都在动。张牛角不是在等,他是在打。他要趁皇甫嵩还没北上之前,把冀州各郡一个一个地吞下去。” 孙原沉默了。 他的手指在茶碗沿上轻轻摩挲着,碗沿很光滑,像一块温润的玉,指腹能感受到那微凉的触感。他在想张牛角。那个人,那个躲在太行山里等了一年多的太平道渠帅。他等到了。他等到了皇甫嵩南下,等到了冀州各郡的守备松懈,等到了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,汇入他的队伍。他等到了,现在他要动手了。 “奉孝。”孙原忽然开口。 郭嘉看着他。 “你说,张牛角能打下瘿陶吗?” 郭嘉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光,像是在说——你知道答案,你只是不想说。 “能。”郭嘉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“瘿陶的守军不到八百,张牛角有两万人。二十倍,守不住的。瘿陶一丢,巨鹿郡就没了。巨鹿郡一丢,安平国、清河国、赵国、常山国就都危险了。到时候,魏郡就是冀州最后一道防线。” 孙原点了点头。 他知道郭嘉说的是对的。魏郡是冀州的南门,是雒阳的北门。魏郡丢了,冀州就丢了。冀州丢了,雒阳就暴露在黄巾军的兵锋之下。他不能退。他退一步,那些人就进一步。他退一步,这座城就没了,那些百姓就没了,那些把命交到他手里的人就都没了。 他不能退。 “传令下去,”孙原的声音很轻,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,像是天子的旨意,像是父亲的命令,“魏郡各城加强守备。田丰继续探查,沮授、审配守城,郭嘉居中调度。虎贲营——” 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的竹林上,落在那片被雪覆盖的竹叶上,落在那些在风中摇晃的竹影上。 “随时待命。” 郭嘉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心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点了点头,站起身,走了出去。他的脚步很轻,很快,像一阵风,像一片叶子,像是什么东西在追他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催他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孙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心里那根针还在,不轻不重地扎着他。 午时,伤兵营。 孙原走进院子的时候,林紫夜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。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,外面套了一件青灰色的围裙,围裙上沾着药渍,深褐色的,像是一块块干了的血。她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了起来,露出白皙的脖颈,脖颈上沾着一滴药汁,她自己不知道,也没人去告诉她。 她低着头,专注地看着那个伤兵的伤口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想什么很难想通的事。她的手指很白,很细,像葱管一样,捏着一块药布,轻轻地按在那个伤兵的胳膊上。那个伤兵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可他一声不吭,只是攥着身下的草席,攥得指节泛白。 “忍着。”林紫夜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 那伤兵点了点头,咬着牙,闭上眼睛。 孙原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 他没有出声。他不想打扰她。他就那么站着,靠在门框上,紫狐大氅在风中微微飘动,渊渟剑挂在腰间,剑鞘碰着门框,发出一声轻响。 林紫夜听见了那声轻响。 她偏过头,看见孙原,愣了一下。那愣怔只是一瞬间的事,很快,快得像是被人戳了一下,又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她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,继续给那个伤兵换药。可孙原看见了,她偏过头的时候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——像是光,又像是水,看不见,可知道它在。 他没有走过去。他就那么站着,等着。 风从竹林里穿过,竹叶沙沙作响,那声音很轻,很远,像低语,像叹息。院子里的布条在风中飘着,白花花的,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,飞了一阵,又落下去,又飞起来,怎么也飞不高。 过了很久,林紫夜才给那个伤兵换完药。她把药布叠好,放进一只陶罐里,又用清水洗了手,用一块干布擦了擦,然后转过身,看着孙原。 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水,可那平静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颤,像是水底的暗流,看不见,可知道它在。 孙原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,照在脸上暖不了,可让人看得见。“来看看你。” 林紫夜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病好了?” “好了七八成。” “剩下的两成呢?” “慢慢养。” 林紫夜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她转过身,走到另一张榻前,开始给下一个伤兵换药。她的动作很快,很熟练,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情,每一个动作都不多,也不少,刚刚好。 孙原走过去,在她身边蹲下,看着她换药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,看着她把药布敷在伤口上,看着她用布条把伤口缠好,看着她在伤兵的手背上拍了拍,轻声说一句“好了”。那个伤兵睁开眼睛,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谢谢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是点了点头,眼眶有些红。 林紫夜站起身,走到另一张榻前。 孙原跟着她。 她就这么一张榻一张榻地走,一个伤兵一个伤兵地换药。孙原就这么跟着她,蹲下,站起,蹲下,站起。他帮不上什么忙,他不懂医术,不知道那些药粉叫什么名字,不知道那些布条该缠多紧。他只能蹲在旁边,看着,等着,偶尔递一块药布,偶尔递一根布条。 林紫夜接过药布,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把药布接过去,继续换药。可孙原看见,她接药布的时候,手指碰了他的手指一下,那触感很轻,很凉,像是一片落在指尖的雪,化了,什么都没留下,可那凉意却留在了指尖上,怎么都擦不掉。 他们就这么忙了一整天。 从巳时到申时,从阳光正好到暮色四合。伤兵营里的伤兵一个接一个地来,一个接一个地走。有些伤兵伤势轻一些,换完药就走了;有些伤兵伤势重一些,躺在榻上,一动不动,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。林紫夜给那些重伤兵换药的时候,总是很小心,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极精细的事情,每一个动作都轻轻的,柔柔的,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,怕弄疼了它。 孙原看着她,看着她那专注的样子,看着她那微微皱着的眉头,看着她那沾着药渍的手指,看着她那白得近乎透明的脸。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不是心疼,不是感激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。那感觉暖暖的,在他心里流淌着,像是一股温泉,把他冻僵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。 暮色四合的时候,林子微来了。 林子微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,腰系布带,头戴布冠,面容清癯,颧骨高耸,眉骨突出,一双眼睛精光内敛,像是两盏被薄纸蒙住的灯——看着暗,却烧得旺。他的手里捧着一卷竹简,竹简的编绳很新,像是刚编好的,墨迹未干,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他走进院子,看见孙原在井边洗布条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那确实是笑——像是在说,你怎么在这里? “孙太守。”林子微走过去,冲他拱了拱手,“你不在清韵小筑养病,怎么跑到这里来了?” 孙原站起身,还了礼。“林先生。病好了,出来走走。” “好了七八成?”林子微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 “好了七八成。”孙原说。 林子微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走到屋里,看见林紫夜坐在榻上,闭着眼睛,靠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她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眼睑下那一圈淡淡的青黑更深了,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。他的心里忽然疼了一下,疼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。 他没有叫醒她。他只是站在门口,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走到院子里,走到孙原身边。 “孙太守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沉,像是在说一件极重要的事。“借一步说话。” 孙原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 两人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槐树下。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挂着几根枯藤,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吊死鬼的舌头。树下有一块青石,石面上刻着细密的纹路,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上面刻过什么东西,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。林子微在青石上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只酒壶,拔开塞子,灌了一口。酒是凉的,凉得他皱了皱眉,可他什么也没说,又灌了一口。 “孙太守,”他放下酒壶,看着孙原,“张牛角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 孙原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竹林上,落在那些在风中摇晃的竹影上,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上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守。” “守得住吗?”林子微问。 孙原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磨平的铜镜,什么都照得见,可什么都不留在上面。“守得住。” 林子微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可那确实是笑——像是在说,我信你。 “孙太守,”他说,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,“紫夜这孩子,从小就是这个性子。不爱说话,不爱笑,不爱搭理人。可她心里有事,她只是不会说。她心里有苦,可她从不跟人说。她心里有人,可她从不开口。” 孙原沉默了。 “你知道她为什么来这里吗?”林子微问。 孙原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 “她不是为了天下,不是为了苍生,不是为了那些伤兵。她是为了你。”林子微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“你说要来邺城,她就跟着来了。你说要来魏郡,她就跟着来了。你说要做什么,她就跟着你做什么。她从来不问为什么,从来不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,从来不问你这么做对不对。她只是跟着你,像影子一样,跟着你。” 孙原的手指在酒壶上轻轻摩挲着,酒壶是铜的,壶身錾刻着云纹,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。 “她一个人忙活,一个人累,一个人撑着。她不说,可她累。你看她的脸,白得像纸,眼睑下的青黑那么深,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。她不是不累,她是不说。”林子微的声音有些涩,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。“你和心然不来,她便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虽然我和她有师徒情分,可说到底,多年不见,她本来就冷若冰霜,不爱言语,这样对她是不好的。” 他顿了顿,看着孙原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——像是光,又像是水,看不见,可知道它在。 “我知道你忙碌辛苦。你是魏郡太守,是天子的棋子,是这盘棋里的正手明棋。你有很多事要做,有很多人要见,有很多局要破。你没有时间,没有精力,没有心思去管紫夜。可紫夜不在乎那些。她在乎的,只是你这个人。” 孙原沉默了。 他的手指在酒壶上停了下来,一动不动。他在想林紫夜,想她的脸,想她的手,想她的眼睛。那双手,那双白得像玉的手,那双沾满了药渍的手,那双替他挡了无数风寒的手。那双眼睛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那双从来不说一句话却什么都说了的眼睛。 “她在这个世上,没多少关联。”林子微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。“她和这个世界之间,只有几根线。一根连着药神谷,一根连着她的医术,一根连着——你和心然。你就是那根最粗的线。你要是断了,她就没有了。” 孙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 “所以,”林子微看着他,目光里有恳求,有期盼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有空的时候,多来看看她。不用做什么,不用说什么,只是来看看她,让她知道你还在。她就够了。” 孙原望着院子里的那根竹竿,竹竿上晾着那些白花花的布条,在风中轻轻飘着,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,飞了一阵,又落下去,又飞起来,怎么也飞不高。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不是心疼,不是感激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。那感觉暖暖的,在他心里流淌着,像是一股温泉,把他冻僵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“林先生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。“我知道了。” 林子微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可那确实是笑——像是在说,谢谢你。 他站起身,拍了拍袍角上的灰尘,把酒壶塞回袖中,冲孙原拱了拱手。“孙太守,我先走了。你好好养病,好好陪陪紫夜。她比任何人都需要你。” 孙原站起身,还了礼。“林先生,保重。” 林子微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很轻,很快,像一阵风,转眼就消失在了竹林深处。暮色四合,竹影摇晃,那沙沙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,像是在丈量什么,又像是在提醒什么——提醒这夜还长,长得很。 孙原站在槐树下,望着林子微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 林紫夜还坐在榻上,闭着眼睛。她靠在墙上,头微微歪着,呼吸很轻很匀,像是睡着了。她的围裙上沾着药渍,深褐色的,像是一块块干了的血。她的头发有些散了,几缕碎发落在额前,衬得她整个人有些狼狈。她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眼睑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,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。 孙原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睡脸,看了很久。 他没有叫醒她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她那张苍白的脸,望着她那微微皱着的眉头,望着她那攥着衣角的手——那手还攥着,没有松开,指甲嵌在衣角里,嵌得很深。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不是心疼,不是担忧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感觉。那堵的东西在他胸口,上不去,下不来,憋得他难受,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 他走过去,在榻边坐下,伸出手,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玉,指尖有些僵,像是很久没有暖和过。 林紫夜没有醒。她太累了。 孙原没有动。他不想吵醒她。他就那么坐着,握着她的手,望着窗外的夜色。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,夜很深,深得像是一口井,看不见底。风从竹林里穿过,竹叶沙沙作响,那声音很轻,很远,像低语,像叹息。 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远,在夜色里回荡,像是在丈量什么,又像是在提醒什么——提醒这夜还长,长得很。 孙原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 他在想林子微说的话——“她在这个世上,没多少关联。你和心然,便是这唯一的关联了。”他想起了那些年。在药神谷里,冬天很冷,冷得骨头都疼。林紫夜总是把自己的手炉塞给他,说“我不冷”,可她的手明明比他的还凉。她给他煮药,给他熬粥,给他洗衣服。她从来不说什么,从来不抱怨什么,只是静静地做着那些事,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应当的事。 她在这个世上,真的没多少关联。她没有父母,没有兄弟姐妹,没有家。药神谷是她的家,可药神谷里那么多人,真正和她有关联的,有几个?林子微是她的师父,可师徒之间,终究隔着一层。她和心然是好姐妹,可姐妹之间,终究有些话是说不出口的。 只有他和心然。只有他们两个人,是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,是和她一起在风雪里乞讨过的,是和她一起在药神谷里熬过那些漫长岁月的。 她在这个世上,只有他们了。 他想起赵云。想起赵云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给他们一口饭吃,给他们一块地种,给他们一条活路。”他想起那些在广宗城下倒下的黄巾军士兵。那些人,那些活不下去的人。他们拿起刀,是因为活不下去了。他们死了,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。他们死了之后还要被羞辱,被曝尸,被传首,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。 这世道,真他妈的脏。 他很少骂人。可他忽然很想骂人。他骂的不是张牛角,不是褚飞燕,不是那些黄巾军。他骂的是这个世道,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,是那些穿着锦袍、吃着山珍海味、住在高楼大院里、从来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的人。那些人,才是贼。 他睁开眼睛,看着林紫夜的睡脸。她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在昏暗的烛光下,像一尊玉雕,冷冰冰的,没有一丝活气。她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,像是在忍受什么。 他伸出手,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。她的皮肤很凉,凉得像玉,可那凉意让他安心,像是在告诉他——你在这里,我在这里,哪儿都不去。 窗外,风又起了。竹叶沙沙作响,那声音很轻,很远,像低语,像叹息。 孙原闭上眼睛,听着那些声音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,慢得让人想睡觉。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只记得自己闭着眼睛,听着那些声音,然后意识就一点一点地模糊了,像是一片叶子慢慢地沉入水底,沉得很慢,很稳,没有挣扎。 夜很深了。 心然来了。她站在门口,望着屋里的人,站了很久。她没有进去,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孙原和林紫夜并肩靠在墙上的样子,望着他们那两张苍白的脸,望着他们那紧皱的眉头,望着他们那攥着衣角的手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不是心疼,不是担忧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。那感觉暖暖的,在她心里流淌着,像是一股温泉,把她冻僵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。 她没有叫醒他们。她只是转过身,走到院子里,坐在井边,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。夜空中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,黑得让人害怕。风吹过竹林,竹叶沙沙作响,那声音很轻,很远,像低语,像叹息。 她想起在药神谷里的时候,孙原、林紫夜和她,三个人坐在竹林里,看着月亮,说着话。那时候他们都很小,什么都不懂,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,以为三个人会永远在一起,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。 可后来,他们长大了。孙原出了谷,成了魏郡太守,成了天子的棋子,成了这盘棋里的正手明棋。她跟着他,替他挡着那些风雨,替他扛着那些重担。林紫夜也跟来了,一个人忙活,一个人累,一个人撑着。 她们都没有抱怨过。不是因为不累,而是因为——她们知道,孙原比她们更累。 她站起身,走回屋里,在孙原身边坐下,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凉得像冰,可那凉意让她安心,像是在告诉他——你在这里,我在这里,哪儿都不去。 窗外,夜很深。风从竹林里穿过,竹叶沙沙作响,那声音很轻,很远,像低语,像叹息。 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远,在夜色里回荡,像是在丈量什么,又像是在提醒什么——提醒这夜还长,长得很。 可夜再长,也总会过去。 天,总会亮的。 十二月二十八日,瘿陶。 城破了。 瘿陶的守军撑了三天。三天里,城外张牛角的人马日夜攻城,云梯、冲车、箭楼,一拨一拨地往上冲。守城的郡兵不到八百人,箭矢射尽,檑木用光,连城头的滚水都烧干了。第三天夜里,黄巾军从东北角攀城而入,守城的郡尉战死在城头,身中七矛,至死未退。 消息传到邺城的时候,是十二月二十九日的清晨。信使是从瘿陶逃出来的小吏,浑身是伤,左臂上缠着一圈粗布,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渍,像是被人胡乱裹了一把就匆匆上路了。他的马倒在城外,他换了一匹马,又跑,换了三匹马,才跑到了邺城。他跪在太守府门前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府君,瘿陶……瘿陶丢了。” 孙原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望着那些细碎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落在雪地上,化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他的心里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 瘿陶丢了。 他猜到了,但是他没想到,会这么快。 “传令下去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,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,“魏郡各城,进入战备。虎贲营,随时待命。” 众人拱手,齐声道:“诺。” 那声音很大,很齐,像一声惊雷,在后堂里炸开。 博山炉里的烟被那声音震得晃了一下,袅袅地散开了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喜欢流华录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流华录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