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东方犹在(1 / 1)

“宗先生,”东方咏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沉,“你是来杀我的,还是来劝我的?” 宗仲安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都不是。” “那你是来做什么的?” 宗仲安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走到洞口,负手而立,望着洞外那片白茫茫的天。他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独,像一棵立在风雪中的老松,枝干嶙峋,叶子稀疏,摇摇晃晃的,却不倒。 “东方咏,”他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你还记得当年在巨鹿乡下的小村子里,大师兄对你们说过的话吗?” 东方咏愣了一下。 他想起张角。想起那个穿着破旧道袍、喝着粗茶淡饭、却能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重新燃起希望的“大贤良师”。想起张角站在村口的槐树下,望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,说:“天下太平,人人有饭吃,人人有衣穿,人人有屋住。这就是太平道。” 那是他听过的最简单的话,也是最难实现的话。 “我记得。”东方咏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。 宗仲安转过身,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心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你还记得就好。大师兄说过的话,不能忘。太平道的理想,不能忘。那些活不下去的人,不能忘。” 东方咏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。 “宗先生,你还信太平道吗?”他问。 宗仲安沉默了。 他望着洞外那片白茫茫的天,望着那些飘落的雪花,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信。可我不信现在的太平道。现在的太平道,已经不是大师兄的太平道了。它是张牛角的太平道,是褚飞燕的太平道,是那些渠帅的太平道。那些人,不是为了天下太平,不是为了那些活不下去的人,不是为了大师兄的理想。他们是为了自己的野心,为了自己的仇恨,为了自己的私欲。” 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。 “可他们不知道,仇恨填不饱肚子,野心换不来太平,私欲救不了苍生。” 东方咏沉默了。 他知道宗仲安说的是对的。张牛角东进,不是为了天下太平,不是为了那些活不下去的人,不是为了张角的理想。他是为了复仇。为了张角,为了张宝,为了张梁,为了那些死在广宗城下的兄弟。他要报仇,他要杀皇甫嵩,他要杀那些曾经屠杀黄巾军的人。他以为杀了皇甫嵩,杀了那些人,那些死去的兄弟就能瞑目,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就能活。 他错了。杀了皇甫嵩,还有王芬;杀了王芬,还有左丰;杀了左丰,还有袁隗;杀了袁隗,还有天子。杀不完的。永远杀不完。 “宗先生,”东方咏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,“你说,大师兄当初起兵,是对还是错?” 宗仲安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不舍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想了很久,然后说:“没有对错。只有该不该。大师兄觉得该,他就做了。他做了,他就不后悔。他死的时候,没有后悔。” 东方咏点了点头。 他想起张角临死前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不在张角身边,他听别人说的。说张角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眼睛深陷,呼吸微弱得像一缕烟。他握着张梁的手,说:“三弟,我不后悔。我不后悔。”然后他闭上了眼睛,再也没有睁开。 他不后悔。 东方咏也不后悔。 他离开太平道,不是因为他不相信太平道的理想,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太平道背离了那个理想。他离开,不是背叛,是为了记住。记住那个理想,记住那些活不下去的人,记住张角说过的话。 “宗先生,”他说,“你来找我,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?” 宗仲安看着他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那确实是笑——像是在说,你还是这么聪明。 “我来找你,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。” “什么事?” 宗仲安的目光落在东方咏手中的昆吾断剑上,落在那参差不齐的断口上,落在那漆黑如墨的剑鞘上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昆吾剑,能重铸。” 东方咏的手指顿了一下。 “怎么重铸?” 宗仲安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走到洞口,负手而立,望着洞外那片白茫茫的天。他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独,像一棵立在风雪中的老松,枝干嶙峋,叶子稀疏,摇摇晃晃的,却不倒。 “东方咏,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你要记住,太平道的大师兄,只有一个。张角死了,可他的理想还在。他的理想,就在你手里。你手里的昆吾断剑,就是他的理想。重铸昆吾剑,就是重铸太平道的理想。” 东方咏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不是激动,不是感激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。那感觉暖暖的,在他心里流淌着,像是一股温泉,把他冻僵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“宗先生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 宗仲安没有回头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天,望着那些飘落的雪花,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。 “不用谢我。要谢,就谢大师兄。是他让我来的。” 东方咏愣了一下。 “大师兄?” 宗仲安转过身,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心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 “张角死之前,托我办一件事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很沉,“他说,太平道的理想,不能亡。他说,让我找到你,让你重铸昆吾剑。他说,你是太平道里最聪明的人,也是唯一一个还能记住他理想的人。” 东方咏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。 “他什么时候说的?”他问。 “他死的前一天。”宗仲安说,“他躺在床上,拉着我的手,说,‘仲安,我不行了。可太平道的理想,不能亡。你去找东方咏,让他重铸昆吾剑。让他记住我说过的话——天下太平,人人有饭吃,人人有衣穿,人人有屋住。’” 东方咏低下了头。他的眼泪掉了下来,掉在昆吾断剑的剑鞘上,掉在那漆黑如墨的剑鞘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他没有擦,只是低着头,任由眼泪往下掉。 “三师叔,”他开口了,声音有些涩,“二师叔在哪里?” 张梁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不舍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他在曲阳。” “曲阳?” “曲阳。”张梁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。“他没有死。他躲在曲阳城外的山里。他受了重伤,废了一条腿,可他活了下来。他一直在等,等张牛角东进,等皇甫嵩北上,等那个报仇的机会。” 东方咏沉默了。 他知道张宝为什么在等。张宝不是张角,他没有张角的大局观,没有张角的远见,没有张角的胸怀。他是一个武将,一个只懂得打打杀杀的武将。他想报仇。他想杀了皇甫嵩,杀了那些曾经屠杀黄巾军的人。他不在乎天下太平,不在乎那些活不下去的人,不在乎张角的理想。他只想报仇。 可他没有错。他只想报仇。他的兄弟死了,他的家人死了,他的兄弟子侄死了。他想报仇,有什么错? “三师叔,”东方咏说,“我去曲阳。” 张梁看着他,目光里有担忧,有不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你去曲阳做什么?” “去见二师叔。”东方咏说,“劝他收手。” 张梁摇了摇头。“他不会听你的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东方咏说,“可我还是要试试。” 张梁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那确实是笑——像是在说,你还是这么倔。 “去吧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。“去吧。去见你二师叔。去重铸昆吾剑。去做你该做的事。” 东方咏站起身,冲张梁深深鞠了一躬。他的腰弯得很低,低得几乎与地面平行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出了山洞。 宗仲安站在洞口,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心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 “宗先生,”东方咏说,“你不跟我走吗?” 宗仲安摇了摇头。“我不走。我在这里等。” “等什么?” 宗仲安望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天,望着那些飘落的雪花,望着那些模糊的山峦轮廓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等一个答案。” 东方咏不知道他在等什么答案,他也没有问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转过身,沿着那条崎岖的山路,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。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风雪中。 宗仲安站在洞口,望着他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山洞里,在张梁身边坐下。 张梁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 “你觉得他能做到吗?”张梁问。 宗仲安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望着洞外那片天,望着那些飘落的雪花,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枯枝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他会试。他会一直试,直到成功,或者直到死。” 张梁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 洞里沉默了很久。只有风从洞口灌进来的呜呜声,像是有人在哭,哭得小声小气的。油灯里的油烧干了,灯芯灭了,洞里暗了下来。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线光,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 张梁闭上眼睛,靠在洞壁上。 他想起了张角。 想起张角年轻时候的样子。那时候他还很小,跟在张角身后,在巨鹿乡下的小村子里走街串巷。张角穿着破旧的道袍,手里拿着一面旗子,旗子上写着“太平道”三个字。他站在村口的槐树下,对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,说:“天下太平,人人有饭吃,人人有衣穿,人人有屋住。这就是太平道。” 那时候他觉得,大师兄一定能做到。那时候他觉得,太平道一定能改变这个世道。那时候他觉得,那些活不下去的人,一定能活下去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他们没有。他们死了。死在战场上,死在城池下,死在荒野里,死在那些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。没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,没有人替他们收尸,没有人给他们烧纸。他们就这么死了,像野草一样,死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 张梁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,流进胡子里,流进道袍里,流进那些补丁里。他没有擦,只是闭着眼睛,任由眼泪往下流。 “大师兄,”他轻声说,“我对不起你。” 宗仲安坐在他身边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望着洞外那片天,望着那些飘落的雪花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可那死水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像是水底的暗流,看不见,可知道它在。 他想起张角临死前的样子。张角躺在床上,拉着他的手,说:“仲安,我不行了。可太平道的理想,不能亡。你去找东方咏,让他重铸昆吾剑。让他记住我说过的话——天下太平,人人有饭吃,人人有衣穿,人人有屋住。” 他答应了。他找到了东方咏。他把那些话告诉了东方咏。东方咏记住了。可东方咏能做到吗?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东方咏会试。他会一直试,直到成功,或者直到死。 这就够了。 洞口的风灌进来,吹在宗仲安脸上,凉飕飕的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那风声,听着那呜呜的声音。那声音很轻,很远,像低语,像叹息。 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远,在夜色里回荡,像是在丈量什么,又像是在提醒什么——提醒这夜还长,长得很。 可夜再长,也总会过去。 天,总会亮的。 暮色四合,邺城。 孙原坐在后堂里,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望着那些细碎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落在雪地上,化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他的心里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 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很快,是郭嘉的脚步声——他走路从来都是这样,又轻又快,像一阵风,像一片叶子,像是什么东西在追他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催他。 郭嘉推门走了进来。他的脸色不好,白得发青,眼睑下的青黑还在,像是一拳打出来的淤青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卷竹简,竹简的编绳有些松了,散开了几根,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遍。 “青羽,”他开口了,声音有些涩,“东方咏走了。” 孙原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他看着郭嘉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 “走了?”他的声音很轻。 “走了。”郭嘉说,“今天一早走的。谁也没告诉。只是留了一封信,说是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。” 孙原沉默了。 他的手指在茶碗沿上轻轻摩挲着,碗沿很光滑,像一块温润的玉。他在想东方咏——那个太平道的弟子,那个离开太平道却没有背叛太平道的人。他要去办什么重要的事?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那件事,一定和太平道有关,一定和张角有关,一定和张牛角东进有关。 “信上说了什么?”孙原问。 郭嘉摇了摇头。“没说什么。只是说,‘东方咏有要事在身,不能当面辞行,请孙府君见谅。’” 孙原点了点头。他把茶碗放在案上,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冷风灌进来,吹在他脸上,凉飕飕的,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。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望着那些细碎的雪花,望着远处模糊的城楼轮廓。 他想起东方咏。想起那个穿着灰白色深衣、披着黑色鹤氅的年轻人。想起他那双清澈的眼睛,想起他说的那些话。他说,太平道的理想是天下太平,是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。他说,张角不是坏人,他只是走错了路。他说,这世上的大多数人,都是好人,只是活不下去了。 孙原觉得他说得对。 他想起赵云。想起赵云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给他们一口饭吃,给他们一块地种,给他们一条活路。” 他想起那些在广宗城下倒下的黄巾军士兵。 他们只是活不下去了。 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那口气很长,长得像是一辈子的叹息,长得像是一条河。 “奉孝,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,“你说,这世道,会好吗?” 郭嘉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心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想了很久,然后说:“会好的。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活不下去的人,这世道就会好的。” 孙原睁开眼睛,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,照在脸上暖不了,可让人看得见。 “是啊。”他说,“只要还有人记得。” 窗外,天还没亮。夜还很长。 可孙原知道,天总会亮的。他等得起。 他等得起。喜欢流华录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流华录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