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风云(1 / 1)

十二月二十九日,瘿陶。 城破了。 瘿陶的守军撑了三天。三天里,城外张牛角的人马日夜攻城,云梯、冲车、箭楼,一拨一拨地往上冲。守城的郡兵不到八百人,箭矢射尽,檑木用光,连城头的滚水都烧干了。第三天夜里,黄巾军从东北角攀城而入,守城的郡尉战死在城头,身中七矛,至死未退。 消息传到邺城的时候,是十二月二十九日的清晨。信使是从瘿陶逃出来的小吏,浑身是伤,左臂上缠着一圈粗布,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渍,像是被人胡乱裹了一把就匆匆上路了。他的马倒在城外,他换了一匹马,又跑,换了三匹马,才跑到了邺城。他跪在太守府门前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府君,瘿陶……瘿陶丢了。” 孙原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望着那些细碎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落在雪地上,化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他的心里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 瘿陶丢了。他早就料到了。 可他没想到,会这么快。 “传令下去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,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,“魏郡各城,进入战备。虎贲营,随时待命。” 众人拱手,齐声道:“诺。” 那声音很大,很齐,像一声惊雷,在后堂里炸开。博山炉里的烟被那声音震得晃了一下,袅袅地散开了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 孙原转过身,望着满堂的掾属,目光从沮授的脸上扫到审配的脸上,从审配的脸上扫到荀攸的脸上,从荀攸的脸上扫到郭嘉的脸上。那些脸上有担忧,有期待,有不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可更多的是一种信任——那种把命交到你手里的信任,那种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的信任。 他的心忽然沉了一下,像是被人拽着往下坠,一直坠,一直坠,没有底。 这些人,把自己的前程、性命、家族的未来,都押在了他身上。他不能输。输了,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。这些人的命,都在他手里攥着。他攥得紧紧的,不敢松手。松了,他们就都完了。 他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深,像是在给自己灌水,灌得满满当当的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很稳,很沉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—— “诸君,各归其位,各司其职。魏郡的安危,就在诸君手中了。” 众人拱手,齐声道:“诺。” 孙原看着他们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,照在脸上暖不了,可让人看得见。 “去吧。”他说。 众人鱼贯而出,脚步很快,很急,像是有人在后面催着他们。 孙原站在后堂里,一个人。他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门口,看着门外的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落在雪地上,化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他的心里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 他知道暴风雨还没有过去。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,他们只会越来越过分,越来越肆无忌惮。可他不在乎。他等得起。 他在等风来。 皇甫嵩的大营扎在顿丘城外的一片高地上,占地百余亩,营帐连绵,旌旗招展。左车骑将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旗上的“皇甫”二字用金线绣成,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。 皇甫嵩站在帅帐前,一身铁甲,腰悬长刀,身姿挺拔如松。他年过六旬,须发皆白,可腰背依然挺得笔直,目光依然锐利如鹰。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粗大,手背上青筋暴起,像是握了一辈子的刀。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,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进帅帐。 帅帐里站着几个人,都是他麾下的将领。有的年轻,有的年老,有的穿着铁甲,有的穿着官袍,可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,目光都落在皇甫嵩身上,像是等着什么。 “诸君,”皇甫嵩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很沉,很稳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张牛角攻下了瘿陶。巨鹿郡治已失,冀州腹地门户洞开。” 众人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一个年轻将领站了出来,拱手道:“将军,末将请战。末将愿率本部兵马,北上收复瘿陶。” 皇甫嵩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摇了摇头。“不急。” “不急?”那年轻将领愣了一下,“将军,张牛角已经打下了瘿陶,再不打,他就要打安平、打清河、打——” “打魏郡。”皇甫嵩打断了他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可那死水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“张牛角不会打安平,也不会打清河。他要打的是魏郡。魏郡是冀州的南门,是雒阳的北门。打下了魏郡,他就有了南下的通道,有了进逼雒阳的跳板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扫视帐中诸将。 “所以,他一定会打魏郡。孙原守得住,我们就北上;孙原守不住,我们就得重新打算。” 帅帐里安静了片刻。那年轻将领的脸上露出不甘的神色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只是攥着刀柄,攥得指节泛白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皇甫嵩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那确实是笑——像是在说,年轻人,你还不懂打仗。 “传令下去,”皇甫嵩的声音不大,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,像是天子的旨意,像是父亲的命令,“各部兵马,明日辰时拔营,北上。目标——广宗。” 帅帐里又是一片安静。那年轻将领抬起头,看着皇甫嵩,目光里有疑惑,有不解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 “将军,北上广宗?不打瘿陶?” “不打瘿陶。”皇甫嵩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。“张牛角打下了瘿陶,他的主力一定在瘿陶。他以为我会去打瘿陶,所以我偏不去。我去广宗。广宗是张角起事的地方,是太平道的圣地,是张牛角的命根子。我去广宗,他就得回来。他回来,瘿陶就空了。他打魏郡的计划,就泡汤了。” 那年轻将领看着他,目光里有敬佩,有叹服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拱手道:“将军高明。” 皇甫嵩摇了摇头。他的目光落在帐外的天边,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上,落在那片飘着雪花的暮色里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不是高明,是无奈。我没有足够的兵力去打瘿陶,只能围魏救赵。张牛角有三万人,我只有两万。两万对三万,攻城,打不下来。只能等他来打。” 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。 “可他会来打吗?他不知道。” 帅帐里沉默了很久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,只有风从帐外灌进来的呜呜声,像是有人在哭,哭得小声小气的。烛火在风中摇晃着,把众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忽大忽小的,像个鬼影。 皇甫嵩坐回帅案前,面前摊着一卷舆图。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郡县,朱笔圈出了张牛角分兵五路的路线,黑笔画出了皇甫嵩各部西进的箭头。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,从顿丘出发,一路向北,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。 他的目光落在魏郡的位置上,落在那座邺城上。他的手指在邺城旁边停了一下,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 他想起了孙原。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,那张苍白的脸,那双平静的眼睛,那挺得笔直的脊背。他没有见过孙原,可他听说过孙原。他听说过孙原在广宗之战中的表现,听说过孙原在魏郡的政绩,听说过孙原和王芬、左丰之间的恩怨。他知道孙原是天子的人,是天子的棋子,是天子的“潜龙”。 可他不相信天子。他不相信那个骄奢淫逸的皇帝会突然发奋图强,不相信那个被宦官们包围的天子会突然想要夺回权柄。他知道天子的城府深不可测,可他也知道天子的身体每况愈下。一个病入膏肓的天子,还能下一盘多大的棋? 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孙原是一颗好棋子。这颗棋子,用好了,能改变冀州的局势;用不好,会毁了他自己。 “传令下去,”皇甫嵩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沉,“给魏郡太守孙原送一封信。告诉他,皇甫嵩已拔营北上,请他务必守住魏郡。守住了,功劳是他的;守不住——” 他没有说下去。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又敲了两下,一下,两下,很慢,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。 帐中的将领们看着他,没有人说话。 皇甫嵩抬起头,望着帐外那片灰蒙蒙的天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可那死水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像是水底的暗流,看不见,可知道它在。 他想起了张角。想起那个在广宗城外被开棺戮尸、传首帝都的“天公将军”。他想起那天的情景——广宗城下,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张角的棺材被挖了出来,棺材板已经朽烂了,露出里面那张苍白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表情,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很平静很平静的光,像是深冬的湖面,结着厚厚的冰,冰下有水,水里有鱼,鱼在游,可你看不见。 他让人砍下了张角的头颅,装在木匣里,送往雒阳。他以为杀了张角,黄巾军就会瓦解。可他没有。黄巾军没有瓦解,它只是散了,散在太行山里,散在黑山深处,散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。它在等,等一个人振臂一呼。 张牛角就是那个人。 现在,那个人来了。带着三万人马,带着复仇的怒火,带着那些活不下去的人,来了。 皇甫嵩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那口气很长,长得像是一辈子的叹息,长得像是一条河。 他睁开眼睛,看着舆图,看着那些朱笔圈出的红圈,看着那些黑笔画出的箭头。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又敲了两下,然后停了。 “诸君,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,“散了吧。明日辰时,拔营。” 众人拱手,齐声道:“诺。”然后鱼贯而出,脚步声在帐外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 皇甫嵩一个人坐在帅帐里,望着那片舆图,望着那些红圈和箭头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骑着马,挎着刀,在边疆驰骋。那时候他以为仗是这么打的——你来我往,刀光剑影,胜负就在一瞬间。后来他才知道,仗不是这么打的。仗是这么打的——你等,他等,你等不了,他也等不了。谁先等不了,谁就输了。 现在,他就在等。等张牛角来打魏郡,等孙原守住魏郡,等张牛角回头来打广宗。等到了,他就赢了;等不到,他就输了。 输赢,就在这一仗。 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。冷风灌进来,吹在他脸上,凉飕飕的,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。他望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,夜空中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,黑得让人害怕。风吹过营帐,旗帜猎猎作响,那声音很急,很乱,像是在催什么。 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帅案前,坐下。他把舆图卷起来,塞进一只竹筒里,用蜡封了口,叫来亲兵,让他连夜送去邺城。 亲兵接过竹筒,躬身退下,脚步声在帐外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 皇甫嵩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 他在想孙原。 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,能守住魏郡吗?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孙原必须守住。魏郡是冀州的南门,是雒阳的北门。魏郡丢了,冀州就丢了。冀州丢了,雒阳就暴露在黄巾军的兵锋之下。他不能退。他退了,他的功劳就没了,他的官职就没了,他的命——也未必保得住。 他不能退。 谁都不能退。 与此同时,泰山。 雪下得很大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地,哪里是山,哪里是云。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,生疼,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沙子往你脸上扬,扬得你睁不开眼。远处那片巍峨的泰山,在雪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峰峦叠嶂,若隐若现,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,什么都看不清。 泰山之巅,张角站在一块巨石上,负手而立,望着山下那片漫野的黄巾军。 他穿着一身黄袍,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,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他。额间扎着一道黄巾,黄巾上绣着“太平”二字,金线绣成,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。他的身姿挺拔如松,可那挺拔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塌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,又像是在撑着。 他老了。 他望着自己的手掌,已布满皱纹,满是沧桑。三十年,他等了今天整整三十年。从巨鹿乡下的小村子里走出来的那一天,他就知道,总有一天,他要站在这里,站在泰山之巅,看着他的百万大军,从这里出发,席卷天下,建立一个太平盛世。 三十年过去了。他的头发白了,他的身体垮了,他的弟子散了。可他还在。他还活着。他还在等。等那个时机,等那个机会,等那个能让他实现理想的人。 那个人,不是他。他老了,快死了。他不能亲自去做那些事了。他只能等。等张牛角,等褚飞燕,等那些他一手培养起来的渠帅。他们比他年轻,比他有力气,比他更能打。他们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。 可他们能做到吗? 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他们必须做到。做不到,他就白等了。三十年,白等了。 “兄长。”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张宝默默地站在他身后,凝望着山下漫野的黄巾军,目光来回眺望,似在等候什么。他的左腿瘸了,走路一瘸一拐的,可他的腰背挺得很直,目光很坚定。他的脸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,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,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的,肉翻在外面,结了痂,暗红色的,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那是曲阳之战留下的伤,那一战,他差点死了。他没有死。他活了下来,躲在山里,养了大半年的伤,等到能走动了,就来找张角了。 他来了。带着一条瘸腿,带着一条刀疤,带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的遗愿,来了。 突然间,他眼前一亮,喜道:“来了。” 张角闻声抬头,只见东北方人影闪动,看似还在数里之外,却在几个闪烁跳跃之后便已近在数十丈之内。那人身轻如燕,在数十万大军中穿行如风,脚尖连连点动,自平地而起,数个腾挪闪烁便已上了泰山峭壁,直奔山顶而来。 张角看了看来人,便转过头去,吩咐张宝道:“告诉玄音先生,命他通知淮河以南诸军不必再北向了。” “兄长?”张宝一愣神,反问道:“这是为何?三弟尚未到便如此决定么?” 张角轻声一笑,黯然回头,望着山下那漫野的黄巾军。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上,落在那片飘着雪花的暮色里,落在那座看不见的邺城上。 “孙青羽亲往听雪楼,北海隐鹤怕是要现身了。当世知我太玄法言之阵者,除却司马水镜便是管幼安,他若是出手,我这阵势又能用几时?”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张宝心知太玄法言之阵已是张角毕生绝学,却更知所谓“局势”瞬息万变,因一座阵势便弃了信心绝不可取,劝道:“兄长,河北信众足有百万,何必将胜算压在区区阵势上。” 张角道:“阵势固不足取,可这四百年大汉人物,你又怎知今日不会有卫霍?” “兄长!”张宝浑然不知张角竟然会有如此想法,登时脸色大变,正欲再说,却见远处那道人影已到身前。 张梁看着张角和张宝,也不待气息平复,便急忙拱手道:“兄长,孙原在听雪楼住了两日了。” “两日了……” 张角轻笑一声,缓缓道:“管幼安能让他住两日,想来是要入世了。” 张梁看了一眼张宝,他们年岁小些,却也比管宁大上许多,知道数年前张角草创太玄法言之阵时,特地请司马徽、管宁、于吉、襄楷等道学高人共研阵法,以儒学经学奥义融入天地之道中。管宁看似轻微提点,便已知道其学究天人,然而终究是后辈,张角为何如此相知? 张宝摇了摇头,张角心思深远,乃是兄弟三人中最精于卜卦星相之人,他之想法又如何能是张宝和张梁所能料想。 张角道:“管幼安曾被许子将许为‘白衣隐鹤管幼安’,能‘隐’便能‘出’,无非是需要一个契机。” “儒家孟子有云: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。管幼安一人隐居于北海朱虚听雪楼,淡泊明志,宁静致远,此为独善其身,岂非符合儒家经义?如今孙原亲赴北海,留宿两日,以管宁的心性,如何能让一般人物在他的听雪楼里待上这般久?” 若是一般人则罢了,孙原却是当今天子不惜一切捧起来的人物,他的背后是天子,是皇权,天子骄奢淫逸了这般许久,突然意欲发奋图强夺回权柄,岂不正是管宁这般人物期待已久的天时?不然蔡邕、许劭、郑泰这些人又为何会汇聚到孙宇的身边? 张宝轻轻点头,已然明白。突然间胸口一阵剧痛,情不自禁弯下腰去。身侧张梁手疾眼快,登时伸手将他扶住:“二哥伤还未好?” 张角伸手过来,一道真气直送到张宝体内,点头道:“不错。孙宇的剑招太过霸道,虽然是两败俱伤,二弟的伤却远比他要沉重。” “未必见得是两败俱伤……”张宝低咳一声,幽幽道:“孙宇的武功修为在我看,必已经超出地榜之上,已是跨入天道之列了。” 张梁脸色一变:“他不过二十年纪,何来此等恐怖修为?” 张角并不理会张梁,却是看向张宝:“他的修为,当真到了如此地步?” 张宝苦笑道:“兄长细想想就当明白。八卦玄机剑虽是粗浅,以天地气机催动,理当有天道七分威能,孙宇已出轮回一剑,气息已短,不过数息时间便再度蓄力,以裂天剑招破我玄机剑芒,留痕长空……此子修为如何,兄长与三弟还不能了然么?” 他话到一半便已看见两人脸色大变,顿了一顿又道:“此子仅凭这浑厚修为,便已凌驾于地榜之上,我黄巾军中能敌者屈指可数。更何况,此子与寻常郡守大不相同,乃是南下劲敌,万需小心。” 张角沉吟片刻,缓缓望向张梁:“这兄弟二人的底细,当真查不出来么?” 张梁点点头:“这两人仿佛是在这人间凭空出现一般,莫说寻常刘姓宗室查不出,便是帝都雒阳亦查不出丝毫踪迹……”他看了看张角脸色,踌躇一二,方才缓缓道:“这……二人若是刘家暗中培养出来的,那这当今天子的城府心思,只怕是深不见底了。” 张梁自是知道其中深浅,他执掌太平道诸方消息,马元义虽是张角弟子,却直接听他的派遣。此事他早已通过马元义彻查帝都京畿一带,连何进、徐奉这两方势力皆无法查出这兄弟俩来历,雒阳方面可谓一片空白。这样的暗手竟然不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培养出来,大汉当今天子的城府手段可谓深沉。 张角听得这般言语,却不是愠怒模样,却是一脸无奈道:“纵然不是刘家亲手培养出来的,和刘家也该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当今天子纵使城府浅显,也不至于拿南北两大重郡把玩。” 他看看张梁:“明日,让飞燕和黄庭去一趟龙渊,问一问那个人。” “明日?”张梁眉头凝起,反问道:“如此决然赶不回泰山……” “不等他们。”张角摆了摆手,打断他的话,“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矣。” 他看着张宝,语气有些冰冷:“你去颍川杀郑康成,不就是为了今日让我起兵么?” 张宝眉宇一冽,孙宇造成的伤仍在,面对张角质问,心中并无懊恼,只是淡淡道:“大哥谋划了二十年,因为郑玄到了颍川,便将颍川大好局势抛弃,岂非儿戏?” 张梁在一旁看着,两位兄长互相怒目而视,一言不发。郑玄和张角是几十年的交情,赵歧、司马徽、管宁和张角也是忘年之交,这些人物的交情令张角心生恻隐,否则以黄巾军在颍川、汝南一带的可怕实力足以席卷整个中原,何必兴师动众将几百万流民引到冀州去?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张角一身黄袍无风自鼓,眉宇间神色变幻,却终究还是一字未吐,缓缓转过身去了。 “命令司马俱小心,他杀不了管宁,也杀不了孙原。” 张梁看看张宝,相顾无语。 泰山之巅的风很大,吹得张角的黄袍猎猎作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,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他。他站在那块巨石上,望着山下那片漫野的黄巾军,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火把,望着那些在风中飘荡的旗帜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可那死水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像是水底的暗流,看不见,可知道它在。 他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春天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还是个意气风发的游方道士,背着药囊,手持九节杖,在疫病肆虐的村庄间穿行。他见过太多的苦难,见过太多的死亡,见过太多的不公。他想改变这一切。他想让这世道变得好一些。他想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。 所以,他创立了太平道。 所以,他起兵造反。 所以,他快死了。 他不后悔。他从来不后悔。 可他怕。他怕他的理想会随着他的死而烟消云散,怕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再也没有人能替他们说话,怕这个世道永远都不会变好。 他怕。可他不能怕。他是太平道的领袖,是黄巾军的统帅,是百万信徒的希望。他不能怕。他要是怕了,那些跟着他的人,那些信任他的人,那些把命都交到他手里的人——他们该怎么办? 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那口气很长,长得像是一辈子的叹息,长得像是一条河。 他睁开眼睛,望着山下那些漫野的黄巾军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 “传令下去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很稳,很沉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各部兵马,明日辰时拔营,北上。目标——冀州。” 众人拱手,齐声道:“诺。” 那声音很大,很齐,像一声惊雷,在泰山之巅炸开。山风被那声音震得晃了一下,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,呜呜的,像是在哭。 张角转过身,走回帐中。他的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很沉,像是在泥泞里跋涉,拔出来,陷进去,再拔出来,再陷进去。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独,像一棵立在风雪中的老松,枝干嶙峋,叶子稀疏,摇摇晃晃的,却不倒。 张宝和张梁跟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他们只是跟着他,像影子一样,跟着他。 他们走进了帅帐。 帅帐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,噼噼啪啪的,像有人在嚼脆饼。博山炉里的烟袅袅升起,在帐中弥漫开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,混着草药味,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。 张角坐在帅案前,面前摊着一卷舆图。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郡县,朱笔圈出了张牛角分兵五路的路线,黑笔画出了黄巾军各部东进的箭头。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,从泰山出发,一路向北,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。 他的目光落在魏郡的位置上,落在那座邺城上。他的手指在邺城旁边停了一下,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 他想起了孙原。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,那张苍白的脸,那双平静的眼睛,那挺得笔直的脊背。他没有见过孙原,可他听说过孙原。他听说过孙原在广宗之战中的表现,听说过孙原在魏郡的政绩,听说过孙原和王芬、左丰之间的恩怨。他知道孙原是天子的人,是天子的棋子,是天子的“潜龙”。 可他不相信天子。他不相信那个骄奢淫逸的皇帝会突然发奋图强,不相信那个被宦官们包围的天子会突然想要夺回权柄。他知道天子的城府深不可测,可他也知道天子的身体每况愈下。一个病入膏肓的天子,还能下一盘多大的棋? 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孙原是一颗好棋子。这颗棋子,用好了,能改变天下的局势;用不好,会毁了他自己。 “传令下去,”张角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沉,“告诉张牛角,让他加快速度。必须在皇甫嵩北上之前,打下魏郡。” 张宝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兄长,你觉得张牛角能打下魏郡吗?” 张角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心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想了很久,然后说:“能。他有三万人,孙原只有两千。二十倍,守不住的。” 张宝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 张梁站在一旁,看着两位兄长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,摇摇晃晃的,却不倒。 帐外的风很大,吹得旗帜猎猎作响,那声音很急,很乱,像是在催什么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远,在夜色里回荡,像是在丈量什么,又像是在提醒什么——提醒这夜还长,长得很。 可夜再长,也总会过去。 天,总会亮的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十二月三十日,曲阳。 雪停了。风也停了。 天还是灰蒙蒙的,可云层比前几日薄了一些,偶尔有一缕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,照在雪地上,白得刺眼。远处的曲阳城,在雪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城墙上的砖瓦覆着厚厚的积雪,像一座白色的坟冢。 一年前,这里还是张宝的大本营。那时候,城头上飘着太平道的旗帜,城下驻扎着成千上万的黄巾军士兵。那时候,张宝还活着,还年轻,还意气风发。他以为他能赢,以为太平道能推翻大汉,能建立一个太平盛世,能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。 他没有赢。他差点死了。他活了下来,躲在山里,养了大半年的伤,等到能走动了,就来找张角了。他来了。带着一条瘸腿,带着一条刀疤,带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的遗愿,来了。 曲阳城外,有一片荒山。荒山不高,也没有什么名字,只是乱石嶙峋,野草丛生,人迹罕至。半山腰上有一个山洞,洞口不大,被一块巨石挡住了大半,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。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,昏黄的,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灯。洞口的雪积了厚厚一层,没有脚印,没有人来过这里。 东方咏站在洞口,望着那条缝隙里透出的光,站了很久。他没有进去,只是站在那里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风从洞口灌进去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哭,哭得小声小气的。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深衣,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鹤氅,鹤氅的领口绣着一圈银色的云纹,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。他的头发披散着,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一下,几缕碎发落在额前,衬得他整个人有些落拓。他的手里攥着那柄昆吾断剑,剑鞘漆黑,剑刃断了大半,只剩下不到两尺,断口处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折断的。 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。 “二师叔。” 山洞里沉默了许久。那沉默很长,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。然后,一个声音从洞里传了出来,苍老的,沙哑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的。 “进来罢。” 东方咏侧身从那道窄窄的缝隙里挤了进去。 山洞不大,只有数丈方圆。洞壁上凿了几个浅浅的凹槽,凹槽里放着几盏油灯,灯芯燃着,发出昏黄的光,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的。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,干草上坐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,道袍上满是补丁,补丁摞补丁,颜色深浅不一,像是用了很久很久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雪,乱糟糟地披在肩上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的脸很瘦,瘦得像骷髅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深深的,一道一道的。他的左腿伸得笔直,一动不动,像是废了。他的右腿蜷着,膝盖上横着一柄剑,剑鞘漆黑,剑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,丝线磨得发亮,像是被人握过无数次。 张宝。 “地公将军”张宝。 他没有死。 东方咏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不是心疼,不是感慨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。那感觉暖暖的,在他心里流淌着,像是一股温泉,把他冻僵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。 他走上前,跪了下来,在张宝面前,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。 “二师叔,果然没有死。” 张宝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去的。 “你来了。” “我来了。”东方咏说。 “你来做什么?” 东方咏抬起头,看着张宝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沧桑,有疲惫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心里忽然疼了一下。那双眼睛,曾经是那么亮的。当年在巨鹿乡下的小村子里,张宝跟在张角身后,穿着崭新的道袍,意气风发,指点江山,挥斥方遒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不到三十岁,血气方刚,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改变这个世道。 他改变不了。没有人能改变。张角不能,张梁不能,他也不能。他们都死了,死在了战场上,死在了城池下,死在了那些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。只有他活了下来,躲在这座山洞里,像一只受伤的野兽,舔着伤口,等着什么。 “二师叔,”东方咏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,“我来接你。” 张宝看着他,目光里有嘲讽,那嘲讽像一把刀,毫不掩饰地扎过去。“接我?接我去哪里?” “去哪里都行。”东方咏说,“回太平道,回巨鹿,回太行山,回那些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。你一个人躲在这里,不是办法。” 张宝摇了摇头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沉,像是在做什么很费力的事。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东方咏愣了一下。 “还有谁?” 张宝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洞口,看着那条窄窄的缝隙,看着缝隙外那片白茫茫的天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可那死水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像是水底的暗流,看不见,可知道它在。 “还有人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。“还有人没有死。” 东方咏看着他,心里忽然疼了一下。 他想起了一个人。那个人,是他的大师兄,是张角的儿子,是太平道的继承人。张角死后,他失踪了,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,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,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就像一阵风,来无影,去无踪,不留痕迹。 “大师兄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 张宝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望着洞口,望着那些飘进来的雪花,雪花落在他的道袍上,化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 “他在哪里?”东方咏问。 张宝没有说话。他只是闭上了眼睛,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,又像是在等什么人。 山洞里沉默了很久。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,灯芯发出细微的滋滋声,像是在催促什么。东方咏跪在张宝面前,一动不动,像是生了根。他的膝盖跪在冰冷的石地上,硌得生疼,可他不敢动,也不能动。他看着张宝那张苍老的脸,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,看着那双手——那双手曾经握着剑,在曲阳城头上杀了不知道多少人。那双手现在在发抖,抖得很轻,很细,像是在风中颤抖的枯枝。 “二师叔,”东方咏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张牛角东进,是你调遣的吗?” 张宝的眼睛睁开了。他看着东方咏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苦,苦得像黄连,苦得让人不敢看。 “你果然聪明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“你一直都很聪明。你是我们太平道里最聪明的人。大师兄当年就说,你是第一个看透太平道命运的人。” 东方咏沉默了。 他知道张宝说的是对的。他是第一个看透太平道命运的人。不是因为他有预知未来的能力,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些张角、张宝、张梁看不到的东西——太平道已经背离了天下太平的理想。它不再是那个在巨鹿乡下的小村子里传道授业的太平道,不再是那个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重新燃起希望的太平道。它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,一个被野心、仇恨、欲望裹挟的庞然大物。它不再是张角的太平道,而是那些渠帅的太平道,那些想借太平道飞黄腾达的人的太平道,那些想借太平道报私仇的人的太平道。 他看到了,他失望了,他离开了。可他没有背叛。他从来没有背叛过太平道,从来没有背叛过张角,从来没有背叛过那些活不下去的人。他只是离开。离开,是因为他无能为力。 “二师叔,”他说,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,“我知道你不愿意杀我。” 张宝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不舍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因为你没有杀我。”东方咏说,声音很轻,“你明明可以杀我。你的剑就在你身边,你的手就在剑柄上。你没有拔剑。你不想杀我。” 张宝沉默了很久。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着,剑柄上的丝线磨得发亮,像一块温润的玉。他的目光落在东方咏的脸上,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,落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。那双眼睛里有光,有希望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,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,也有这样的光,也有这样的希望。可后来,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,希望没了,只剩下一片灰烬。 “东方咏,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,“你走吧。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 “我不走。”东方咏说。 “你必须走。”张宝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,像是回到了当年在巨鹿乡下的小村子里,他是“地公将军”,他是太平道的弟子,他是他的师侄。“你不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。你不知道那些人会对你做什么。你留在这里,只有死。” “我不怕死。”东方咏说。 “你不怕死,可我怕。”张宝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不舍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我怕你死了,太平道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大师兄已经死了,三弟已经死了,我也快死了。太平道只剩下你了。你死了,太平道就真的完了。” 东方咏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只是跪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,摇摇晃晃的,却不倒。 “二师叔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涩,“太平道不会完。只要还有人记得大贤良师,记得那些活不下去的人,记得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兄弟,太平道就不会完。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张宝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那确实是笑——像是在说,你还是这么天真。 洞口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很稳,不急不慢,像是有人在雪地里散步。 东方咏转过身,看见了那个人。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深衣,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色的鹤氅,鹤氅上没有任何花纹,素白如雪。他的头发披散着,只用一根白色的丝带轻轻拢了一下,垂在身后,像一道瀑布。他的脸很白,白得像玉,五官清秀,眉目如画,看不出年纪。他的手里没有任何兵器,只是负手而立,站在洞口,望着山洞里的人,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磨平的铜镜,什么都照得见,可什么都不留在上面。 宗仲安。 天道高手。 当世超绝人物。 他跟着东方咏来了。 东方咏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紧张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感觉。那感觉沉甸甸的,压在他胸口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 “宗先生。”东方咏站起身,冲他拱手行礼。 宗仲安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。 “还能叫他二师叔,看来还是以张角弟子自居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那确实是笑。“太平道还有你这样的人物,总不算负张角兄苦心数十年。” 东方咏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宗仲安不是在嘲讽他,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一个让他心酸的事实。 张角苦心经营太平道数十年,倾注了毕生的心血。他以为太平道能推翻大汉,能建立一个太平盛世,能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。可他没有。他失败了,他死了,他的太平道四分五裂,他的弟子各奔东西,他的理想灰飞烟灭。他留下的是什么?是仇恨,是杀戮,是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尸体。是那些被开棺戮尸的耻辱,是那些被传首帝都的羞辱。 可他还是留下了什么。 他留下了东方咏。 他留下了那些还活着的人。那些还记得他的人,那些还相信他的人,那些还在为他的理想奔走的人。不多,可够用了。够用了。 “宗先生,”东方咏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沉,“你跟着我来了。” 宗仲安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说过,我在等一个答案。” “什么答案?” 宗仲安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走到洞口,负手而立,望着洞外那片白茫茫的天。他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独,像一棵立在风雪中的老松,枝干嶙峋,叶子稀疏,摇摇晃晃的,却不倒。 “东方咏,”他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你还记得当年在巨鹿乡下的小村子里,大师兄对你们说过的话吗?” 东方咏愣了一下。 他想起张角。想起那个穿着破旧道袍、喝着粗茶淡饭、却能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重新燃起希望的“大贤良师”。想起张角站在村口的槐树下,望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,说:“天下太平,人人有饭吃,人人有衣穿,人人有屋住。这就是太平道。” 那是他听过的最简单的话,也是最难实现的话。 “我记得。”东方咏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。 宗仲安转过身,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心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你还记得就好。大师兄说过的话,不能忘。太平道的理想,不能忘。那些活不下去的人,不能忘。” 东方咏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。 “宗先生,你还信太平道吗?”他问。 宗仲安沉默了。 他望着洞外那片白茫茫的天,望着那些飘落的雪花,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信。可我不信现在的太平道。现在的太平道,已经不是大师兄的太平道了。它是张牛角的太平道,是褚飞燕的太平道,是那些渠帅的太平道。那些人,不是为了天下太平,不是为了那些活不下去的人,不是为了大师兄的理想。他们是为了自己的野心,为了自己的仇恨,为了自己的私欲。” 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。 “可他们不知道,仇恨填不饱肚子,野心换不来太平,私欲救不了苍生。” 东方咏沉默了。 他知道宗仲安说的是对的。张牛角东进,不是为了天下太平,不是为了那些活不下去的人,不是为了张角的理想。他是为了复仇。为了张角,为了张宝,为了张梁,为了那些死在广宗城下的兄弟。他要报仇,他要杀皇甫嵩,他要杀那些曾经屠杀黄巾军的人。他以为杀了皇甫嵩,杀了那些人,那些死去的兄弟就能瞑目,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就能活。 他错了。杀了皇甫嵩,还有王芬;杀了王芬,还有左丰;杀了左丰,还有袁隗;杀了袁隗,还有天子。杀不完的。永远杀不完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“宗先生,”东方咏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,“你说,大师兄当初起兵,是对还是错?” 宗仲安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不舍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想了很久,然后说:“没有对错。只有该不该。大师兄觉得该,他就做了。他做了,他就不后悔。他死的时候,没有后悔。” 东方咏点了点头。 他想起张角临死前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不在张角身边,他听别人说的。说张角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眼睛深陷,呼吸微弱得像一缕烟。他握着张梁的手,说:“三弟,我不后悔。我不后悔。”然后他闭上了眼睛,再也没有睁开。 他不后悔。 东方咏也不后悔。 他离开太平道,不是因为他不相信太平道的理想,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太平道背离了那个理想。他离开,不是背叛,是为了记住。记住那个理想,记住那些活不下去的人,记住张角说过的话。 “宗先生,”他说,“你来找我,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?” 宗仲安看着他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那确实是笑——像是在说,你还是这么聪明。 “我来找你,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。” “什么事?” 宗仲安的目光落在东方咏手中的昆吾断剑上,落在那参差不齐的断口上,落在那漆黑如墨的剑鞘上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昆吾剑,能重铸。在龙渊。” 东方咏的手指顿了一下。 “龙渊?” “龙渊。”宗仲安的声音很低,很沉,“龙渊是天下铸剑之祖,是欧冶子锻剑之所。只有龙渊的铸剑师,才能重铸昆吾剑。可龙渊在张牛角手里。你要重铸昆吾剑,就得去找张牛角。” 东方咏沉默了。 他的手指在昆吾断剑的剑鞘上轻轻摩挲着,剑鞘冰凉,可那凉意让他安心,像是在告诉他——你在这里,你还在。他在想张牛角。那个躲在太行山里等了一年多的太平道渠帅。他带着三万人马,东进冀州,打下了瘿陶,正要打魏郡。他手里握着龙渊,握着天下铸剑之祖的所在。要重铸昆吾剑,就得去找他。 可他会帮忙吗? 东方咏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他必须去。必须去找张牛角,必须重铸昆吾剑,必须记住张角说过的话——天下太平,人人有饭吃,人人有衣穿,人人有屋住。 “宗先生,”他说,“我去。” 宗仲安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心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 东方咏转过身,冲张宝深深鞠了一躬。他的腰弯得很低,低得几乎与地面平行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出了山洞。 宗仲安站在洞口,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心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 “东方咏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小心张牛角。他不是大师兄。他不会理解你。” 东方咏没有回头。他只是站在洞口,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天,望着那些飘落的雪花,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知道。” 他走了出去。 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风雪中。 宗仲安站在洞口,望着他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山洞里,在张宝身边坐下。 张宝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 “你觉得他能做到吗?”张宝问。 宗仲安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望着洞外那片天,望着那些飘落的雪花,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枯枝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他会试。他会一直试,直到成功,或者直到死。” 张宝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 洞里沉默了很久。只有风从洞口灌进来的呜呜声,像是有人在哭,哭得小声小气的。油灯里的油烧干了,灯芯灭了,洞里暗了下来。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线光,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 张宝闭上眼睛,靠在洞壁上。 他想起了张角。 想起张角年轻时候的样子。那时候他还很小,跟在张角身后,在巨鹿乡下的小村子里走街串巷。张角穿着破旧的道袍,手里拿着一面旗子,旗子上写着“太平道”三个字。他站在村口的槐树下,对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,说:“天下太平,人人有饭吃,人人有衣穿,人人有屋住。这就是太平道。” 那时候他觉得,大师兄一定能做到。那时候他觉得,太平道一定能改变这个世道。那时候他觉得,那些活不下去的人,一定能活下去。 他们没有。他们死了。死在战场上,死在城池下,死在荒野里,死在那些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。没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,没有人替他们收尸,没有人给他们烧纸。他们就这么死了,像野草一样,死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 张宝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,流进胡子里,流进道袍里,流进那些补丁里。他没有擦,只是闭着眼睛,任由眼泪往下流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“大师兄,”他轻声说,“我对不起你。” 宗仲安坐在他身边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望着洞外那片天,望着那些飘落的雪花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可那死水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像是水底的暗流,看不见,可知道它在。 他想起张角临死前的样子。张角躺在床上,拉着他的手,说:“仲安,我不行了。可太平道的理想,不能亡。你去找东方咏,让他重铸昆吾剑。让他记住我说过的话——天下太平,人人有饭吃,人人有衣穿,人人有屋住。” 他答应了。他找到了东方咏。他把那些话告诉了东方咏。东方咏记住了。可东方咏能做到吗?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东方咏会试。他会一直试,直到成功,或者直到死。 这就够了。 洞口的风灌进来,吹在宗仲安脸上,凉飕飕的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那风声,听着那呜呜的声音。那声音很轻,很远,像低语,像叹息。 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远,在夜色里回荡,像是在丈量什么,又像是在提醒什么——提醒这夜还长,长得很。 可夜再长,也总会过去。 天,总会亮的。 十二月三十日,邺城。 暮色四合,清韵小筑。 孙原坐在榻上,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望着那些细碎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落在雪地上,化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他的心里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 心然坐在他身边,握着他的手,一言不发。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玉,可那凉意让他安心,像是在告诉他——你在这里,我在这里,哪儿都不去。 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很快,是郭嘉的脚步声。 郭嘉推门走了进来。他的脸色不好,白得发青,眼睑下的青黑还在,像是一拳打出来的淤青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卷竹简,竹简的编绳有些松了,散开了几根,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遍。 “青羽,”他开口了,声音有些涩,“皇甫嵩来信了。” 孙原接过竹简,展开一看。竹简上的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都不苟且,像是印上去的。信上只有几句话—— “左车骑将军皇甫嵩,已拔营北上,三日内可至广宗。请魏郡太守孙原,务必守住魏郡。守住了,功劳是你的;守不住,魏郡丢了,冀州就丢了。冀州丢了,你我都没有退路。” 孙原把竹简卷好,放在案上。他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摩挲着,指腹感受着竹篾的纹路,粗糙的,有些扎手。 “奉孝,”他说,“你说,皇甫嵩能打赢吗?” 郭嘉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心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想了很久,然后说:“能。他是当世名将,打了大半辈子的仗。他知道怎么打。”喜欢流华录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流华录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