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 巨鹿城下(1 / 1)
巨鹿郡,曲阳故地。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地,哪里是山,哪里是城。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,生疼,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沙子往你脸上扬,扬得你睁不开眼。 这片无名荒山横亘在曲阳城东南四十里处,山势陡峭,怪石嶙峋,山脚下是一片枯黄的蓬草,被风压得贴在地上,瑟瑟发抖。山腰以上覆着厚厚的积雪,在惨白的日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张死人脸。山道狭窄,仅容一骑通过,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,沟壑里堆满了积雪,看不出深浅。 董卓站在山巅,望着山下那片黑压压的人马,攥着刀柄的手在发抖。 不是怕。是冷,也是怒。他的铁甲上满是裂痕,头盔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,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,胡须上挂着冰棱,在风中微微晃动。他的脸上满是血污,血迹已经干了,黑乎乎的,像是一块块干了的墨。他的左小腿被一支流矢射穿了,箭杆还插在肉里,他没有拔——拔了就会大出血,大出血就会死。 他还不想死。 他已经在山巅被围了三天。三天里,粮尽了,水断了,箭矢也快射完了。三千西凉兵折损过半,活着的一千余人个个带伤,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瞎了眼睛,有的被箭射穿了肩膀,伤口已经开始化脓,散发出腐烂的臭味,混在寒风里,说不清是人肉腐烂的味道还是什么东西。伤兵们躺在山石间,有的呻吟,有的沉默,有的闭着眼睛,像是在等死。董卓知道,他们撑不了多久了。 山下是苦酋的黄巾军。八千余人,将这座无名荒山围得水泄不通。营帐连绵数里,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“苦”字,用金线绣成,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。火把映红半边天际,号角声彻夜不息。 董卓三千西凉兵南下时轻敌冒进,中了埋伏,被苦酋部黄巾军分割包围。他率亲兵拼死突围,一路退上这座山头,便再也下不去了。他几次组织突围,都被打了回来。西凉兵虽然剽悍善战,可连日缺粮,士卒疲惫,甲叶松散,刀口卷刃,冲不出去。 “将军,粮尽了。”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。 董卓转过身,看见他的亲兵队长李傕站在身后。李傕的脸上糊着一层厚厚的灰尘,嘴唇干裂,起了一层薄薄的皮,眼窝深陷,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他的左臂上缠着一圈粗布,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渍,像是被人胡乱裹了一把就匆匆上了战场。他的手攥着刀柄,攥得指节泛白,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蜿蜒着。 “还有多少箭矢?”董卓问。 李傕摇了摇头。“不到三百支。撑不过明天。” 董卓沉默了。他转过身,望着山下那片黑压压的人马,望着那面绣着“苦”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苦酋是张牛角麾下最凶残的渠帅,手下八千人,多是山地兵,擅长攀岩越岭,在太行山里打游击是他们的拿手好戏。这些人打仗不要命,杀人如麻,从不留俘虏。董卓知道,如果他落在苦酋手里,死都是奢望。 “李傕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 李傕看着他。 “传令下去,”董卓的声音不大,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,“今夜三更,再次突围。能活着出去的,一个不留,全部往南走。去邺城,找孙原。告诉他,董卓欠他一个人情。” 李傕愣了一下。“将军,你——” “我走不了了。”董卓打断了他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那条插着箭杆的左腿,箭杆上的羽毛已经磨秃了,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杆子,像一根干枯的树枝。“我的马伤了,我的腿也伤了。带着我,你们谁也出不去。你们走,我留下来,替你们断后。” 李傕看着董卓,眼眶有些红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,摇摇晃晃的,却不倒。 “将军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涩,“属下不走。” “你必须走。”董卓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,像一声闷雷在山巅炸开。“你是西凉兵,是大汉的兵,不是董卓的私兵。你走了,还能替朝廷打仗,还能替那些死去的兄弟报仇。你留在这里,只有死。死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 李傕低下了头。他的眼泪掉了下来,掉在雪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他没有擦,只是低着头,任由眼泪往下掉。他的手攥着刀柄,攥得骨节咯咯作响。 “属下知道了。”他说。 山腰处,黄巾军大营。 苦酋坐在帅帐里,面前摊着一卷舆图,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郡县。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,从曲阳出发,一路向南,划出一道弧线,停在魏郡的位置上。 他穿着一身铁甲,甲片厚重,压得他肩膀下沉。甲片是鱼鳞形的,细密地编缀在一起,在烛光下闪着暗沉的光。腰间悬着一柄大刀,刀鞘漆黑,刀柄上缠着红色的丝线,丝线磨得发亮,像是被人握过无数次。他的脸很矮,五官丑陋,一张脸上满是伤疤,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的。那些伤疤有的新有的旧,新的是暗红色的,旧的是白色的,纵横交错,像一张蜘蛛网糊在他脸上。他的眼睛很小,眯成一条缝,可那缝隙里透出来的光,是冷的,像刀子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“将军!”帐外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。 苦酋抬起头,看见一个头目匆匆跑了进来,单膝跪下,拱手道:“将军,南边来了一支人马,约八百人,打着‘刘’字和‘赵’字旗号,正在向我军后方运动。” 苦酋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刘?赵?哪里来的人马?” 头目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可他们的旗号很新,像是刚做的。领头的两个人,一个自称刘备,一个自称赵云。刘备身边还跟着两个大汉,一个红脸长须,一个豹头环眼,看起来不是好惹的。” 苦酋沉默了片刻。刘备,赵云。他没有听说过刘备,可他听说过赵云。赵云是常山真定人,在孙原帐下效力,打过广宗之战,杀过黄巾军。他是常山国的地头蛇,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。他来了,说明常山国的仗不好打了。 “传令下去,”苦酋开口了,声音不大,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,“分兵三千,阻击南来之敌。其余人马,继续围山。天亮之前,必须攻下这座山。” 头目拱手道:“诺。”他转身跑了出去,脚步声在雪地上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 苦酋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。冷风灌进来,吹在他脸上,凉飕飕的,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。他望着远处那座黑黝黝的山头,望着山巅上那些模糊的人影,望着那些在风中飘荡的西凉兵旗帜。那面旗上绣着一个“董”字,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。 他看了很久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 “董卓,”他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,“你跑不掉了。” 亥时,真定城北四十里。 刘备勒住马,望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,望了很久。他的脸上糊着一层薄薄的霜,眉毛和胡须上挂着冰棱,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他的手攥着缰绳,指节泛白,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蜿蜒着。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深衣,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铁甲,铁甲上绣着一朵云纹,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。他的身长七尺五寸,双耳垂肩,双手过膝,面容清秀,眉目如画。可此刻,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结,拧得紧紧的,眉心拧出了一道红印。 “大哥,”关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低,很沉,“探马来报,前面三十里发现一支队伍,约三百人,打着‘赵’字旗号,是常山真定的乡勇。领头的是赵云赵子龙。” 刘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赵云。他想起孙原在邺城时说起过赵云,说他是常山真定人,武艺高强,为人忠义,是难得的人才。他没有见过赵云,可他听说过赵云。他听说过赵云在广宗之战中的表现,听说过赵云在魏郡的政绩,听说过赵云和孙原之间的情谊。 “传令下去,”刘备开口了,声音不大,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,“加速前进,与赵云会合。” 关羽拱手道:“诺。”他转过身,策马而去。青龙偃月刀横在马背上,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 张飞跟在刘备身侧,手里攥着那柄丈八蛇矛,矛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。他的眼睛里有火,烧得旺,烧得烈,像是随时都会喷出来。 “三弟,”刘备说,“待会儿见了赵云,不要失礼。” 张飞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的胡须上挂着冰棱,在风中微微晃动,像一把把小小的匕首。 马蹄声在雪地上敲出一连串沉闷的鼓点,哒哒哒哒的,像是有人在催命。风吹过雪地,卷起地上的雪粒子,打在脸上,生疼。 亥时三刻,两军在雪夜中相遇。 赵云勒住马,望着对面那支队伍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那支队伍约有五百人,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旗上绣着一个“刘”字,用金线绣成,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 他的白袍上沾满了雪,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夜照玉狮子打着响鼻,鼻孔喷出白气,在冷空气中凝成霜,挂在马鬃上,白茫茫的一片。他的手里攥着那杆银枪,枪杆冰凉,枪尖锋利,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他翻身下马,单膝跪下,拱手道:“常山赵云,见过刘使君。” 刘备也翻身下马,伸出手,扶他起来。“子龙不必多礼。你我都是为大汉效力,为百姓谋福。何谢之有?” 赵云站起身,看着刘备。刘备的目光很温和,温和得像春天里的风,不冷,不热,刚刚好。他的脸上带着笑,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那确实是笑——像是在说,你很好。 “刘使君,”赵云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沉,“杨凤围了真定,我只有三百人,守不住。刘使君来援,赵云感激不尽。” 刘备摇了摇头。“子龙,不必如此。你我都是汉家臣子,都是为天下苍生。说什么感激?” 他顿了顿,看着赵云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——像是光,又像是水,看不见,可知道它在。 “子龙,我有一事相商。” 赵云看着他。“刘使君请讲。”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刘备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深,像是在给自己灌水,灌得满满当当的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沉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 “我得到消息,董卓在曲阳附近被苦酋部黄巾军围困,危在旦夕。我想去救他。” 赵云的手指顿了一下。董卓。西凉军的统帅,奉诏南下剿贼的中郎将。他听说过董卓,知道董卓是西凉人,出身草莽,在边疆打过仗,杀过人,立过功。可他也听说过董卓为人粗猛,桀骜不驯,在朝中名声不好。救他,值得吗? “刘使君,”赵云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董卓此人,名声不好。救他,值得吗?” 刘备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心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想了很久,然后说:“值得。他不是好人,可他是大汉的将军,是朝廷的命官。他被围,我们不能不救。不救他,他死了,朝廷就少了一员大将。黄巾军就少了一个敌人。” 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。 “更何况,唇亡齿寒。董卓若败,苦酋部黄巾军便可腾出手来,南下攻打魏郡。魏郡若失,冀州就完了。” 赵云沉默了。他知道刘备说的是对的。董卓若败,苦酋部黄巾军便可南下攻打魏郡,魏郡若失,冀州就完了。冀州若失,雒阳就暴露在黄巾军的兵锋之下。他们不能退。他们退不起。 “刘使君,”赵云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沉,“我跟你去。” 刘备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,照在脸上暖不了,可让人看得见。 “好。”他说。 子时,曲阳城外,无名荒山。 战斗打响了。 刘备、关羽、张飞、赵云合兵八百,夜袭黄巾军包围圈。 刘备勒马于一片高地上,身后竖着一面大旗,旗上绣着一个“刘”字,用金线绣成,在月光下闪着光。他的身边站着几个旗手,手里举着各色旗帜——青旗、赤旗、白旗、黑旗、黄旗,五色俱全。旗手们站在寒风里,甲叶上覆着薄霜,手被冻得发红,可他们的手很稳,旗帜举得笔直,纹丝不动。 “云长,”刘备的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率两百人,从正面佯攻。举红旗为号,红旗前进则全军压上。” 关羽拱手道:“诺。”他策马而去,青龙偃月刀横在马背上,红脸长须在月光下格外醒目。 “翼德,”刘备继续说,“你率两百人,从左翼包抄,切断他们的退路。举青旗为号,青旗向左则全军左转。” 张飞拱手道:“诺。”他策马而去,丈八蛇矛在月光下闪着寒光,豹头环眼,燕颔虎须,威风凛凛。 “子龙,”刘备转向赵云,“你率三百人,从右翼突入,直插中军。举白旗为号,白旗向右则全军右转。你的任务是撕开他们的防线,救出董卓。” 赵云拱手道:“诺。”他策马而去,白袍银甲,白马银枪,在月光下像一道银色的闪电。 刘备自己,率一百人,在后接应,举黄旗为号,黄旗居中调度全军。 关羽率两百人从正面发起进攻。他的青龙偃月刀在夜色中闪着寒光,一刀劈下,黄巾军头目应声落马。关羽身后的红旗在月光下猎猎作响,旗手举着红旗,红旗前进的方向就是全军冲击的方向。两百乡勇跟在红旗后面,喊杀声震天,刀枪并举,与黄巾军战作一团。 张飞率两百人从左翼包抄,丈八蛇矛一矛刺出,连杀数人。他身后的青旗在夜风中飘荡,旗手举着青旗,青旗向左,全军向左;青旗向右,全军向右。两百人如臂使指,在黄巾军左翼撕开一道口子。 赵云率三百人从右翼突入,白袍银甲,白马银枪,在敌阵中来回冲杀。他身后的白旗在月光下闪着光,旗手举着白旗,白旗所指,便是全军冲击的方向。赵云的枪法凌厉,每一枪刺出,便有一人倒下。他的乡勇们跟在他身后,紧紧跟着那面白旗,白旗向前,他们就向前;白旗停下,他们就停下。 刘备在中军,举黄旗调度。他的旗手们站在高地上,五色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他望着战场,目光冷静如冰,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,旗手们便按照他的手势,举起不同的旗帜,向各部传达命令。 一时间,战场上金鼓齐鸣,旗幡招展。击鼓声、号角声、喊杀声、惨叫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沸腾的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际,刀光剑影在夜色中闪烁,像无数条银蛇在舞动。 黄巾军三千人,在刘备、关羽、张飞、赵云的夹击下,阵脚大乱,溃不成军。可他们人多,杀不完,杀不尽。一波倒下了,另一波又涌上来。刘备的乡勇们一个个倒下,倒在雪地上,倒在血泊里,倒在那些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。雪被血染红了,红得像一幅画,画里的颜色浓得化不开。 赵云的银枪上沾满了血,血顺着枪杆往下流,流到他的手上,流到他的甲上,流到他的脸上。他的白袍被血浸透了,分不清哪里是敌人的血,哪里是他自己的血。他的眼睛红了,红得像是在冒火。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,只是刺,刺,刺。 赵虎跟在他身后,左臂中了一箭,箭杆还插在肉里,他没有拔,只是咬着牙,继续往前冲。他的刀上沾满了血,刀刃上满是缺口,可他还在砍,砍,砍。 “子龙兄!”赵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我们冲不进去!” 赵云没有回头。他只是刺,刺,刺。 他知道,他必须冲进去。冲进去,才能救董卓。救董卓,才能保住魏郡。保住魏郡,才能保住那些把命交到他手里的兄弟。 他不能退。他退不起。 寅时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喜欢流华录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流华录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