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常山烽火(1 / 1)

大雪一停,天色并未见明,灰得发青,太阳躲在云后,只在天边透出一线惨白的光,照在雪地上也不暖和。城头的积雪被士兵们铲了一夜,堆在垛口两侧,白花花的,像两堵矮墙。冰溜子挂在城檐下,尺把长,在晨光里闪闪烁烁的,像一排排悬在头顶的利剑。 孙原站在城头,望着城外那片白茫茫的原野,站了很久。他的紫狐大氅上落了一层薄霜,他也不掸,就那么站着,渊渟剑挂在腰间,剑鞘碰着城墙的垛口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心然站在他身后,一袭白衣,长发披散,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。她的手里捧着一碗热汤,是刚煮好的,还冒着白气。 “喝。”她把碗递过来,只有一个字,干脆利落。 孙原接过碗,碗壁很烫,烫得他指尖发红,可他没松手。他低下头,看着碗里那乳白色的汤,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,红得像血。他把碗送到嘴边,一口一口地喝着。汤是咸的,咸得他舌根发涩,可他什么也没说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 他把碗递还给她。心然接过碗,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汤渍,她把碗放在案上,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递给他。孙原接过帕子,擦了擦嘴角,帕子上沾了一点汤渍,乳白色的,像是一滴化了雪。 “然姐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。 心然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心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 “赵云有消息了吗?”孙原问。 心然摇了摇头。“还没有。田丰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。杨凤的人马已经进了常山国,消息不通,怕是路上不太平。” 孙原沉默了。 他的手指在渊渟剑的剑鞘上轻轻摩挲着,剑鞘冰凉。 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 常山国,真定城外。 正月初七,天色未明,赵云便醒了。 他躺在榻上,望着头顶的横梁。横梁是松木的,漆着暗红色的漆,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,木纹歪歪扭扭的,像一条条蜿蜒的小路。那些小路不知通向哪里,可他必须走下去。 这是他家的老宅。三进的院子,青砖灰瓦,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,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,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老人的手指,伸向天空,什么也抓不住。院墙上的砖有些松动了,砖缝里长着枯草,在风中瑟瑟发抖,像是不甘心就这么死了,还要挣扎着活一活。 赵云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。上一次回来,还是去年春天,那时候他在孙原帐下效力,路过真定,在家住了一夜。父亲拉着他的手,说“子龙,你瘦了”。母亲在旁边抹眼泪,说“在外头要照顾好自己”。他说“爹、娘,儿子没事”。第二天一早,他就走了,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,消失在晨雾里。 他没有回头。 他不敢回头。 他怕一回头,就走不了了。 “子龙。”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,苍老的,沙哑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的。赵云翻身坐起,披上外袍,推开门。父亲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深衣,腰系布带,头戴布冠,面容清癯,颧骨高耸,眉骨突出,一双眼睛精光内敛,可那光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塌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。 “爹。”赵云开口了,声音有些涩。 父亲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拍了拍赵云的肩膀。他的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指甲里嵌着黑泥,像是从来没有洗干净过。可那手很暖,暖得像火,暖得赵云的眼眶有些红。 “回来了。”父亲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。 “回来了。”赵云说。 父亲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走到院中,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。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孤独,像一棵立在风雪中的老松,枝干嶙峋,叶子稀疏,摇摇晃晃的,却不倒。 赵云站在门口,看着父亲的背影,心里忽然疼了一下。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也是这样站在槐树下,望着远处那片天,一站就是大半天。那时候他不明白父亲在看什么,现在他明白了。父亲在看那片天,在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——那些他看不见却知道它在那里的东西。那些东西,叫命运。 “爹,”赵云走过去,站在父亲身侧,“杨凤的人马到了哪里?”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上,落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,落在那条蜿蜒的官道上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到了常山国了。昨天夜里,探马来报,说杨凤的人马已经到了元氏城外,距真定不到百里。” 赵云的手指顿了一下。百里。不到百里。杨凤有一万五千人,元氏的守军不到五百。守不住的。元氏一丢,常山国就门户洞开,杨凤的人马就可以长驱直入,直扑真定。 “爹,”赵云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沉,“乡勇们还在吗?” 父亲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心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在。你走的时候,你召集的那些乡勇,一个都没散。他们都在等,等你回来。” 赵云沉默了。他想起那些乡勇。那些人和他一样,都是常山真定的人。有的是他的邻居,有的是他的同窗,有的是他小时候一起摸鱼爬树的朋友。他们跟着他,从真定到邺城,从邺城到广宗,从广宗回真定。他们打过仗,杀过人,流过血。他们见过死亡,见过尸体,见过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兄弟。他们不说什么,从来不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跟着他,跟着他走,跟着他打,跟着他回来。 他们把命交给了他,他不能让他们失望。 “爹,”赵云说,“召集他们。杨凤来了,我们就打。” 父亲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心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转过身,走到院门口,推开那扇黑漆木门,走了出去。他的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很沉,像是在泥泞里跋涉,拔出来,陷进去,再拔出来,再陷进去。 赵云站在槐树下,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站了很久。风从院外灌进来,吹在他脸上,凉飕飕的。他抬起头,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,望着那些飘落的雪花,雪花落在他的脸上,化了,什么都没留下,可那凉意却留在了脸上,怎么都擦不掉。 他想起孙原。想起孙原在邺城城头目送他离开时的样子——那个年轻人站在城头,紫狐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,脸色白得像纸,可目光很稳,稳得像一潭死水。他说“子龙,保重”。他说“活着回来”。 赵云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那口气很长,长得像是一辈子的叹息,长得像是一条河。 他睁开眼睛,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他穿上那身银白色的铁甲,甲片厚重,沉甸甸地压在肩上。他系好腰带,挂好佩剑,把那杆银枪握在手中。枪杆冰凉,枪尖锋利,在晨光里闪着寒光。 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 巳时,真定城外,校场。 校场不大,占地不过数亩,四周用木栅栏围着,地上铺着黄土,黄土上覆着一层薄雪,白花花的,像是铺了一层白布。校场正中竖着一面旗帜,旗上绣着一个“赵”字,用黑线绣成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 三百乡勇,列队而立。 他们有的年轻,有的年老,有的穿着破旧的衣裳,有的光着脚,有的手里攥着刀,有的手里握着矛,有的手里拿着弓。他们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,嘴唇干裂,起了一层薄薄的皮。他们的目光里有恐惧,有担忧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可更多的是一种信任——那种把命交到你手里的信任,那种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的信任。 赵云站在校场正中,银白色的铁甲在晨光里闪着光,腰悬长剑,手执银枪,身姿挺拔如松。他看着那些乡勇,看着那些年轻的脸,看着那些苍老的脸,看着那些带着伤疤的脸。他的心里忽然疼了一下,疼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。 “诸君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很稳,很沉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杨凤的人马已经到了元氏城外,距真定不到百里。他要打常山,要打真定,要打我们的家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个乡勇的脸。 “我们不能退。退一步,真定就没了。真定没了,常山就没了。常山没了,那些把命交到我们手里的兄弟——他们该怎么办?” 沉默了片刻。 然后一个年轻乡勇站了出来,拱手道:“子龙兄,你打到哪里,我们就跟到哪里。你让打,我们就打;你让守,我们就守。我们不怕死。” 赵云看着他,那个年轻人很年轻,不过十七八岁,脸上还有绒毛,手上还有茧子,眼睛里有光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可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赵云认出他了,那是他小时候一起摸鱼爬树的朋友,姓赵,叫赵虎。 “虎子,”赵云说,“你爹呢?” 赵虎低下头,声音有些涩。“我爹死了。去年在广宗,死在皇甫嵩的刀下。他是黄巾军。他不是贼,他只是活不下去了。” 赵云沉默了。 他想起广宗之战。想起那些倒在血泊中的黄巾军士兵。那些人有老有少,有的穿着破旧的衣裳,有的光着脚,有的手里还攥着干粮袋,袋子里只有一把发霉的黍米。他们是百姓,不是贼寇。他们拿起刀,是因为活不下去了。他们死了,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。他们死了之后还要被羞辱,被曝尸,被传首,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这世道,真他妈的脏。 他很少骂人。可他忽然很想骂人。他骂的不是杨凤,不是张牛角,不是那些黄巾军。他骂的是这个世道,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,是那些穿着锦袍、吃着山珍海味、住在高楼大院里、从来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的人。 那些人,才是贼。 “虎子,”赵云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,“你爹的事,我知道了。他不是贼。他只是活不下去了。他死了,可你还活着。你要替他活下去,替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。” 赵虎抬起头,看着赵云,眼眶有些红。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 赵云转过身,望着那些乡勇,望着那些年轻的脸,望着那些苍老的脸,望着那些带着伤疤的脸。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不是心疼,不是感激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。那感觉暖暖的,在他心里流淌着,像是一股温泉,把他冻僵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。 “诸君,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大,很沉,像一声惊雷,在校场上炸开,“杨凤来了,我们就打。他有一万五千人,我们只有三百。五十倍,打不过。可我们不打他,他就要打我们的家。我们不打他,他就要杀我们的爹娘,杀我们的妻儿,杀我们的兄弟。我们不打他——他就要把我们活不下去的人,一个一个地,杀光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个乡勇的脸。 “我们不能退。我们退不起。” 众人齐声道:“诺!” 那声音很大,很齐,像一声惊雷,在校场上炸开。博山炉里的烟被那声音震得晃了一下,袅袅地散开了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 赵云看着他们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,照在脸上暖不了,可让人看得见。 正月初十,元氏。 城破了。 杨凤的人马围了元氏两天,城里断粮了。守城的郡兵不到五百人,箭矢射尽,檑木用光,连城头的滚水都烧干了。第二天夜里,黄巾军从北门攀城而入,守城的郡尉战死在城头,身中五矛,至死未退。 消息传到真定的时候,是正月初十的清晨。信使是从元氏逃出来的小吏,浑身是伤,左臂上缠着一圈粗布,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渍,像是被人胡乱裹了一把就匆匆上路了。他的马倒在城外,他换了一匹马,又跑,换了三匹马,才跑到了真定。他跪在赵家大宅门前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赵公子,元氏……元氏丢了。” 赵云站在门口,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,望着那些细碎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落在雪地上,化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他的心里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 元氏丢了。他早就料到了。 可他没想到,会这么快。 “传令下去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,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,“乡勇们,准备迎敌。” 正月十一,常山王刘暠弃国而逃。 消息传到真定的时候,赵云正在校场上操练乡勇。他听见这个消息,手中的银枪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操练,像是没有听见。 刘暠是常山王,是大汉的宗室,是这片土地上的主人。可他没有守这片土地,他跑了。带着他的家眷,带着他的金银,带着他的仆从,跑了。他跑到了魏郡,跑到了邺城,跑到了孙原的地盘上。 赵云不怪他。刘暠是皇族,是宗室,是天子的亲戚。他吃不了苦,他打不了仗,他见不了血。他跑了,是因为他怕死。他不怕死的人,都死了。他怕死,所以他还活着。 可赵云觉得,活着,有时候比死了更难受。 正月十二,杨凤的人马到了真定城外。 一万五千人,旌旗如云,营帐连绵数里,火光映红半边天际。他们在城外扎了营,没有急着攻城,只是围着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看什么。 赵云站在城头,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马,望着那些在风中飘荡的旗帜,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火把。那面旗帜上绣着一个大大的“杨”字,用金线绣成,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。 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下城头。 城下的乡勇们列队而立,三百人,三百张脸,三百双眼睛。那些眼睛里有恐惧,有担忧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可更多的是一种信任——那种把命交到你手里的信任,那种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的信任。 赵云看着他们,心里忽然疼了一下。 “诸君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很稳,很沉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杨凤有一万五千人,我们只有三百。五十倍,打不过。可我们不打他,他就要打我们的家。我们不打他,他就要杀我们的爹娘,杀我们的妻儿,杀我们的兄弟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个乡勇的脸。 “我们不能退。我们退不起。” 众人齐声道:“诺!”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那声音很大,很齐,像一声惊雷,在城下炸开。城头的雪被那声音震得簌簌地往下落,落在那些乡勇的肩膀上,落在那些刀枪上,落在那些旗帜上。 赵云看着他们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,照在脸上暖不了,可让人看得见。 “各就各位,”他说,“杨凤来了,就让他尝尝真定的厉害。” 正月十三,真定城外,杨凤大营。 杨凤坐在帅帐里,面前摊着一卷舆图,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常山国的山川郡县。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,从元氏出发,一路向北,划出一道弧线,停在真定的位置上。 他穿着一身铁甲,甲片厚重,压得他肩膀下沉。腰间悬着一柄大刀,刀鞘漆黑,刀柄上缠着红色的丝线,丝线磨得发亮,像是被人握过无数次。他的脸很圆,五官粗犷,浓眉大眼,下巴上一圈短髯,像钢针一样扎着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像火,烧得旺,烧得烈,像是随时都会喷出来。 “真定,”他的声音很低,很沉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常山国的治所,赵家的老宅。打下了真定,常山国就姓杨了。” 帐中站着几个人,都是他麾下的头目。有的年轻,有的年老,有的穿着铁甲,有的穿着破旧的衣裳,可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,目光都落在杨凤身上,像是等着什么。 一个年轻头目站了出来,拱手道:“将军,末将愿率本部人马,攻城。” 杨凤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“不急。” 那年轻头目愣了一下。“将军,真定只有三百乡勇,我们有一万五千人。五十倍,打下来,易如反掌。” 杨凤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你知道守城的是谁吗?” 那年轻头目摇了摇头。 “赵云。赵子龙。”杨凤的声音很低,很沉,“他是在广宗杀出来的,是在孙原帐下打出来的。他手下虽然只有三百人,可那三百人,是跟着他从广宗杀回来的。他们见过血,杀过人,不怕死。” 那年轻头目沉默了。 杨凤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。冷风灌进来,吹在他脸上,凉飕飕的,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。他望着远处那座真定城,望着城头上那些模糊的人影,望着那些在风中飘荡的旗帜。 “传令下去,”他的声音不大,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,“各部人马,围城,不攻。等他们粮尽,等他们援绝,等他们不战自溃。” 众人拱手,齐声道:“诺。” 正月十五,元氏城破后的第五天。 雪下得很大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地,哪里是山,哪里是城。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,生疼,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沙子往你脸上扬,扬得你睁不开眼。 真定城被围了三天。三天里,杨凤没有攻城,只是围着。围得像铁桶一样,水泄不通。城里的粮草只够吃十天,箭矢不到三千支,檑木、滚石所剩无几。赵云站在城头,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马,望着那些在风中飘荡的旗帜,心里越来越沉。 他知道杨凤在等什么。杨凤在等他们粮尽。粮尽了,士气就没了。士气没了,城就破了。城破了,人就死了。 他不能等。他等不起。 “传令下去,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,“今夜三更,出城劫营。” 正月十六,幽州,涿郡。 刘备站在校场上,望着那些列队的乡勇,站了很久。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深衣,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铁甲,铁甲上绣着一朵云纹,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他的身长七尺五寸,双耳垂肩,双手过膝,面容清秀,眉目如画。他的手里攥着一柄长剑,剑鞘漆黑,剑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,丝线磨得发亮,像是被人握过无数次。 他今年二十三岁。他是汉室宗亲,中山靖王之后。他的祖上曾经显赫一时,可现在,他只是一个织席贩履之徒。他卖过草鞋,织过席子,种过地,打过零工。他什么都做过,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。 他相信,总有一天,他会出人头地,会匡扶汉室,会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。 “大哥。”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很沉,很稳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刘备转过身,看见关羽站在他身后。关羽身长九尺,髯长二尺,面如重枣,丹凤眼,卧蚕眉,相貌堂堂,威风凛凛。他穿着一身绿色的深衣,外面罩着一件铁甲,铁甲上绣着一片竹叶,在晨光里闪着淡淡的光。他的手里攥着一柄大刀,刀身宽阔,刀刃锋利,在晨光里闪着寒光。 “云长。”刘备说。 关羽走到他身侧,望着那些列队的乡勇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大哥,杨凤的人马已经打下了元氏,围了真定。常山王刘暠弃国而逃,跑到了魏郡。常山国,快完了。”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刘备沉默了。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着,剑柄冰凉,可那凉意让他安心,像是在告诉他——你在这里,你还在。他想起自己是汉室宗亲,是大汉的子孙。他想起高祖皇帝斩白蛇起义,光武皇帝中兴汉室。他想起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百年的百姓,那些活不下去的人。他们拿起刀,是因为活不下去了。他们死了,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。 他不能让他们死。 “传令下去,”刘备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很稳,很沉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各部人马,明日辰时拔营,南下常山。支援真定,抗击杨凤。” 关羽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心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拱手道:“诺。” 他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他的脚步很重,每一步都很沉,像是在泥泞里跋涉,拔出来,陷进去,再拔出来,再陷进去。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,像一把出鞘的刀,刀锋上还带着霜。 “三弟。”刘备忽然开口。 张飞站在他身后,豹头环眼,燕颔虎须,身长八尺,虎背熊腰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深衣,外面罩着一件铁甲,铁甲上绣着一只猛虎,张牙舞爪,像是要从铁甲上跳下来,撕碎一切敌人。他的手里攥着一柄长矛,矛身漆黑,矛尖锋利,在晨光里闪着寒光。 “大哥。”张飞说。 “你去准备粮草。”刘备说,“南下常山,路途不近。粮草不够,打不了仗。” 张飞拱手道:“诺。”他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他的脚步很快,很急,像是什么东西在追他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催他。 刘备站在校场上,望着那些列队的乡勇,望着那些在风中飘荡的旗帜。那面旗帜上绣着一个“刘”字,用金线绣成,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 正月十八,幽州与常山交界处。 刘备率五百幽州乡勇南下,行至常山边境,探马来报:前方发现一支人马,约三百人,正在与一股黄巾军交战。 刘备勒住马,问:“是谁的人马?” 探马摇头道:“不知道。那支人马打着‘赵’字旗号,像是常山真定的乡勇。” 刘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“赵?常山真定?”他想起了赵云。想起孙原在邺城时说起过赵云,说他是常山真定人,武艺高强,为人忠义,是难得的人才。他没有见过赵云,可他听说过赵云。他听说过赵云在广宗之战中的表现,听说过赵云在魏郡的政绩,听说过赵云和孙原之间的情谊。 “传令下去,”刘备开口了,声音不大,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,“加速前进,救援那支人马。” 关羽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大哥,那支人马只有三百人,黄巾军至少有一千。我们只有五百人,打不过。” 刘备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磨平的铜镜,什么都照得见,可什么都不留在上面。“打不过,也要打。” 关羽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策马而去。 张飞跟在刘备身侧,手里攥着那柄长矛,矛尖在晨光里闪着寒光。他的眼睛里有火,烧得旺,烧得烈,像是随时都会喷出来。 “三弟,”刘备说,“待会儿打起来,你跟着我。” 张飞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 战场在一片开阔的雪地上。 赵云率三百乡勇,正在与一股黄巾军交战。那股黄巾军约有一千余人,是杨凤派来劫粮的先锋。他们围住了赵云的人马,四面夹击,形势危急。 赵云骑着那匹夜照玉狮子,白袍银甲,白马银枪,在敌阵中来回冲杀。他的枪法凌厉,每一枪刺出,便有一人倒下。可黄巾军太多了,杀不完,杀不尽。他的乡勇们一个个倒下,倒在雪地上,倒在血泊里,倒在那些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。 赵云的枪尖上沾满了血,血顺着枪杆往下流,流到他的手上,流到他的甲上,流到他的脸上。他的眼睛红了,红得像是在冒火。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,只是刺,刺,刺。 “子龙兄!”赵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我们撑不住了!” 赵云没有回头。他只是刺,刺,刺。 就在这时,东北方向传来一阵呐喊声。 那呐喊声很大,很齐,像一声惊雷,在雪地上炸开。黄巾军阵脚大乱,纷纷回头望去。 刘备率五百幽州乡勇,从东北方向杀入敌阵。 关羽手持青龙偃月刀,一刀劈下,黄巾军头目应声落马。张飞手持丈八蛇矛,一矛刺出,连杀数人。刘备手持双股剑,在阵中左冲右突,剑光如雪。 黄巾军大乱,溃不成军。 赵云见状,精神一振,率三百乡勇从正面冲杀。两军夹击,黄巾军死伤惨重,余者溃散而逃。 战场安静了下来。 雪地上,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。有的穿着黄巾军的衣裳,有的穿着乡勇的衣裳。雪被血染红了,红得像一幅画,画里的颜色浓得化不开。那些尸体上有的人还睁着眼睛,眼睛里有恐惧,有愤怒,有绝望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有的人闭上了眼睛,像是睡着了,可他们再也不会醒了。没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,没有人替他们收尸,没有人给他们烧纸。他们就这么死了,像野草一样,死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赵云勒住马,望着那些溃散的黄巾军,望着那些在雪地上倒下的尸体。他的心里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可那死水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像是水底的暗流,看不见,可知道它在。 他转过身,看见了刘备。 刘备勒住马,望着赵云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。 “阁下可是常山赵子龙?” 赵云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“正是在下。阁下是——” 刘备拱手道:“在下刘备,刘玄德。汉室宗亲,中山靖王之后。奉幽州刺史刘虞之命,率幽州乡勇南下,支援冀州剿贼。” 赵云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不是感激,不是敬佩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。那感觉暖暖的,在他心里流淌着,像是一股温泉,把他冻僵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。 “刘使君。”赵云翻身下马,单膝跪下,拱手道,“多谢使君救命之恩。” 刘备也翻身下马,伸出手,扶他起来。“子龙不必多礼。你我都是为大汉效力,为百姓谋福。何谢之有?” 赵云站起身,看着刘备。刘备的目光很温和,温和得像春天里的风,不冷,不热,刚刚好。他的脸上带着笑,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那确实是笑——像是在说,你很好。 “子龙,”刘备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,“常山的事,我听说了。杨凤围了真定,常山王刘暠弃国而逃。你只有三百人,守不住。” 赵云沉默了。他知道刘备说的是对的。他只有三百人,守不住。可他不能退。他退一步,真定就没了。真定没了,常山就没了。常山没了,那些把命交到他手里的兄弟——他们该怎么办? “刘使君,”赵云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沉,“我知道守不住。可我不能退。退一步,真定就没了。真定没了,我的爹娘、我的兄弟、我的乡人——他们就都完了。” 刘备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心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想了很久,然后说:“子龙,我帮你。” 赵云愣了一下。“帮我?” 刘备点了点头。“我有五百人,你有三百人。合兵一处,八百人。八百对一万五,还是打不过。可我们可以打游击,打骚扰,打消耗。杨凤的粮草撑不了多久。等皇甫嵩北上,等孙原南下,等各路援军抵达,杨凤必败。” 赵云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不是感激,不是敬佩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。那感觉暖暖的,在他心里流淌着,像是一股温泉,把他冻僵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。 “刘使君,”赵云说,“大恩大德,赵云没齿难忘。” 刘备摇了摇头。“子龙,不必如此。你我都是汉家臣子,都是为天下苍生。说什么恩德,说什么难忘?” 他看着赵云,目光里有心疼,有心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 “子龙,你信我吗?”刘备问。 赵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“信。” 刘备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,照在脸上暖不了,可让人看得见。 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 战场上,关羽和张飞正在打扫战场。 关羽提着青龙偃月刀,站在一片雪地上,望着那些倒下的尸体,目光很冷,冷得像冰,可那冰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烧,烧得旺,烧得烈,像是随时都会喷出来。他的手攥着刀柄,攥得指节泛白,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蜿蜒着。 “二哥。”张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 关羽转过身,看见张飞提着一颗人头走过来。那颗人头是黄巾军头目的,脸上满是血污,眼睛还睁着,死不瞑目。 “三弟,”关羽说,“把人头挂在旗杆上,示众。” 张飞点了点头,提着人头走了。 关羽站在雪地上,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,望着那些飘落的雪花,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枯枝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回刘备身边。 “大哥,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沉,“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 刘备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心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合兵一处,南下真定。支援赵云,抗击杨凤。” 关羽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 张飞站在一旁,手里攥着那柄长矛,矛尖上还沾着血,血已经干了,黑乎乎的,像是一块块干了的墨。 “大哥,”张飞说,“杨凤有一万五千人,我们只有八百人。打不过。” 刘备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磨平的铜镜,什么都照得见,可什么都不留在上面。“打不过,也要打。” 张飞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他的脚步很重,每一步都很沉,像是在泥泞里跋涉,拔出来,陷进去,再拔出来,再陷进去。 刘备站在雪地上,望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乡勇,望着那些在风中飘荡的旗帜。那面旗帜上绣着一个“刘”字,用金线绣成,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到赵云身边。 “子龙,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,“走吧。南下真定。” 赵云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 两人翻身上马,并肩而行。马蹄声在雪地上敲出一连串沉闷的鼓点,哒哒哒哒的,像是有人在催命。风吹过雪地,卷起地上的雪粒子,打在脸上,生疼。远处那片真定城,在雪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城墙上的砖瓦覆着厚厚的积雪,像一座白色的坟冢。 赵云望着那座城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不是心疼,不是担忧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。那感觉暖暖的,在他心里流淌着,像是一股温泉,把他冻僵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。 “玄德公。”赵云忽然开口。 刘备看着他。 “多谢。”赵云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。 刘备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,照在脸上暖不了,可让人看得见。“不用谢。要谢,就谢那些把命交给我们的人。” 赵云沉默了。喜欢流华录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流华录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