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人间烟火(2 / 2)

张强指著那个黑瘦年轻人对陈锋说:

“锋子,这是小邓,电路上下水找他,在市里跟著大师傅学过,活儿细。”

小邓有些侷促地挠了挠头,对陈锋靦腆地笑笑:“锋哥好。”

接著,两个大汉走了过来,一个五十多岁,一脸沧桑,手里拎著个漆皮剥落的木工箱;

另一个三十出头,人如其名,长得虎背熊腰,穿著个洗得发白的文化衫。

“这是老周,爷爷辈的木匠,这老街上一半的木家具都是出自他手。

这是大壮,泥水匠,全镇最捨得下力气的主儿。”张强介绍道。

老周只是对陈锋点了点头。

拎著工具箱走向了堂屋的承重柱,用手指关节敲了敲,眉头皱起。

大壮则是对陈锋露出了憨厚的笑容,一开口就是一口地道的本地话:

“锋子,强子说你回来了,要给这房子生烟火。

大婶子让我带句话,缺人手就喊她。”

陈锋谢过王大妈的好意,看著这两个他记忆中模糊却又熟悉的面孔。

他知道,在京城那些年,他习惯了跟穿著昂贵西装的“精英”谈合作,习惯了在米其林餐厅里指挥几十人的团队。

但在这一刻,在这些手里拿著锤子、锯子和泥刀的普通人面前,他才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踏实感。

萌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,她穿著睡衣站在臥室门口,扒著栏杆往回探脑袋。

看到这么多人,有些怯生生地喊了一声:“爸爸……”

陈锋上楼把她抱了下来:“怎么醒了?外面吵到萌萌了?”

“没有。”萌萌摇摇头,趴在爸爸肩上,

很快萌萌便发现了人群中的张强,从陈锋手中挣脱开来,张开双手跑向张强,似是想让张强抱她起来:

“乾爹!乾爹!你来啦!”

张强也高兴地紧,一把將萌萌抱了起来,连著转了好几个圈才放下来。

萌萌好奇地打量著一旁老周手里那根长长的木工锯,“乾爹,那个老爷爷在给木头变魔术吗?”

“对,他在变小凳子给萌萌坐。”

张强在一旁哈哈大笑:“还是咱们萌萌观察力好。”

工人们很快就在老周的指挥下,有条不紊地开始拆除那些非承重墙。

电钻的嗡鸣声、铁锤的撞击声,瞬间填满了这个沉寂了数年的老屋。

陈锋把萌萌安顿在二楼暂时还未动工的阳台,那里能看到老街尽头那棵巨大的榕树。

他知道,接下来才是对自己真正的考验。

厨房的墙已经被敲掉了半面,露出了里面裸露的砖石和爷爷当年最宝贝的那口大铁锅。水管和电线也被小邓扯得像蜘蛛网一样。

陈锋看了一眼时间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
“强子,水电路还得半天?”

张强看了眼施工进度,点了一根烟,刚抽一口,看了一眼楼上阳台,又赶紧掐灭了:

“电路差不多了,小邓活儿快。

上下水得重新排管,估计得今天晚上。”

陈锋没说话,他走到那个只剩下半截灶台的厨房。

他没有把锅放到那个半塌的灶台上。

而是把目光落在了厨房里爷爷当年晒乾草药用的那块大石板上。

他找了根木棍,在石板旁边空旷的空地上,画了一个直径一米的圆。

“强子,搬下铁锅”

陈锋从旁边翻出爷爷以前存下的几块乾燥的青砖,在圆心周围,熟练地砌出了一个可以透风的、简易的青砖灶口。

陈锋看著案板上那一袋子张强今早顺路带来的本地高筋麵粉。

“食材不错,就是筋力强了点,得加重盐。”

他开始淘面、和水,动作极稳。

“老周!大壮!歇会儿!吃饭了!”陈锋对著屋里的工人们喊道。

此时,青砖灶口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。

陈锋往大铁锅里倒了矿泉水。

趁著水没开,一块麵团在陈锋手里飞快地变成了一个个长条。

他双手扯住面头,猛地一拉,一抖。

“啪!啪!”

麵条在案板上撞击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。

陈锋的动作极快,每一根扯麵落入锅中时,厚薄宽窄竟然分毫不差。

“好身手!”老周刚洗完手走过来,看到这一幕,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亮了一下。

麵条在滚水里翻滚,透出一股麦香。

陈锋从瓷罐里挑出一勺自己昨晚熬製的秘制油辣子,又抓了一把切得细碎的蒜末、葱花,还有大壮刚刚拿来的嫩豆芽。

最关键的时刻到了。

陈锋拎起旁边一只小铁勺,里面是烧得滚烫、冒著轻烟的清油。

“刺啦——”

隨著陈锋手腕一抖,热油精准地淋在面顶的辣子和蒜末上。

那一瞬间,一股极其霸道、极其纯粹的焦香味,顺著微风瞬间填满了整个院子。

原本在屋里收拾工具的大壮,几乎是顺著这股味道“飘”出来的。

“哎哟我的妈呀……陈锋,你这放的是什么灵丹妙药?”大壮猛吸了一口香气,口水差点没流下来。

萌萌这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下来了,她蹲在张强身边,火光映在她圆滚滚的大眼睛里,亮晶晶的。

“爸爸,面面冒烟了!它在唱歌!”小姑娘用力嗅了嗅,“闻起来像太阳的味道。”

“这就是烟火气。”陈锋轻声说著,將第一碗麵递给了年纪最长的老周。

陈锋给每个工人都盛了一大碗,最后给萌萌端了一小碗剪短了的麵条。

“趁热吃,面要拌匀。”

大壮接过大海碗,顾不得烫,用筷子猛地一搅。那裹满了红油、蒜香和麦香味的扯麵,在阳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。他张开大口,狠命地吸溜了一大口。

麵条入嘴的瞬间,大壮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。

他闭上眼,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,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“锋子,我服了。我真的服了。”

大壮的声音竟然带著一丝哽咽,

“我跑了这么多年的工地,城里大饭店也进过,但从来没吃过这么扎实、这么顺嗓子的面。

这一口下去,我觉得我上午抡锤子的劲儿全回来了。”

小邓和老周也都默不作声,只是在那儿埋头呼哧呼哧地吃著。

老周吃得最慢,每一根面都要细细咀嚼,最后他把碗里的最后一点酸辣汤头喝光,看著陈锋,眼神里露出怀念:

“锋子,这面有魂。你没给你爷爷丟脸。”

陈锋看著这群脏兮兮的人儿,在自己的食物面前露出最真实的、满足的笑容。

这一刻,他並没有去想那消失的年薪,也没有去想那遥不可及的职级。

他只想给像这些帮他盖“堡垒”的汉子一样的人儿,做上一顿难忘的饭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寧静的老街。

又转过头来看了看萌萌,感嘆道:

“这大概便是人间烟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