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(2 / 2)

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,仿佛在仔细感受着什么。

然后,他收回视线,继续手上的动作。

骨灰混着檀木的碎片,被他小心翼翼地捧进陶罐里。

那陶罐是素胚的,表面有手工捏制的痕迹,粗糙却有一种质朴的美感。

谢南康生前见过无数名窑瓷器,却觉得都不及眼前这个简陋的罐子。

因为它将成为他最后的归宿。

装满后,苏瞳没有盖上盖子。

他起身,摸索着走到墙角另一个纸箱前,从里面取出一小袋土。

那是营养土,袋子上有盲文标签,他用指尖仔细摸了摸,确认无误后,才抱着土回到桌边。

接下来的举动,让谢南康愣住了。

苏瞳将土慢慢倒进陶罐,覆盖在骨灰之上。

一层,又一层,直到骨灰被完全掩埋。

然后,他从窗台那盆绿萝上,轻轻掰下一小截嫩枝。

那截嫩枝带着两片心形的叶子,翠绿欲滴,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鲜活。

苏瞳将它插进陶罐的土里,用手指压实周围的土壤。

做完这一切,他双手捧起陶罐,低下头,虔诚地吻了一下罐身。

他的嘴唇贴着粗糙的陶土,停留了不到一秒,却让飘在空中的谢南康魂体一震。

仿佛有电流穿过了虚无的躯壳。

接着,苏瞳郑重地将陶罐放在窗台最中央的位置,恰好能沐浴到阳光。

做完这一切,他才摸索着去洗漱,准备休息。

谢南康飘在窗边,看着那个陶罐。

灰白色的骨灰被黑色的土壤覆盖,土壤里插着一截绿色的生命。

死亡与新生,寂灭与生长,就这样荒唐又和谐地共存在一个简陋的陶罐里。

他突然觉得,这样好像也不错。

至少比待在冰冷的骨灰盒里强。

夜深了,万籁俱寂。

苏瞳已经睡下了。

他睡得很安静,侧躺着,面朝窗台的方向,怀里竟然抱着那个陶罐。

谢南康看得有些想笑。

这个瞎子,是把他的骨灰当抱枕了吗?

但笑着笑着,心里又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。

生前他缠绵病榻,很少有人愿意靠近他,生怕沾了他的病气。

除了谢微,但那更多是责任。

死后变成一捧灰,却有人愿意拥着入眠。

真是讽刺。

谢南康飘在房间中央,无所事事。

成为鬼之后不需要睡眠,时间变得漫长而无聊。

他试着穿透墙壁去外面看看,却发现自己的活动范围似乎被限制在了苏瞳周围。

大概是骨灰在这里的缘故?他不太确定。

就在他百无聊赖地数着窗外经过的车辆时,一种奇异的感觉忽然从魂体深处升起。
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凝聚。

他低头看向自己,原本透明的身体,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。

指尖、手掌、手臂……轮廓越来越清晰。

他试探着伸手,碰向书桌。

指尖传来了实实在在的触感,木头温凉的质地,边缘略微粗糙。

他能碰到东西了?

谢南康怔住,随即看向床上的苏瞳。

是因为那个吻吗?还是因为苏瞳将他的骨灰种进了土里?

他不知道答案。

但此刻,他能感觉到一种微弱却真实的“存在感”,仿佛从虚无中被短暂地拉回了人间。

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寒意。

苏瞳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冷,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,抱着陶罐的手更紧了些。

他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被,洗得发白,边缘还有缝补的痕迹。

谢南康犹豫了片刻,飘到衣柜前,现在他能打开柜门了。

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衣服,都是朴素的款式,颜色单调。

他在最下层找到了一条毛毯,灰色的,很厚实。

他拿出毛毯,走到床边,轻轻展开,盖在苏瞳身上。

动作很小心,怕惊醒对方。

苏瞳似乎睡得很沉,只是睫毛颤了颤,没有醒来。

毛毯盖好后,他又伸手,将苏瞳怀里那个陶罐轻轻往外挪了挪。

抱着硬邦邦的罐子睡,会不舒服吧?

做完这一切,他退开几步,看着苏瞳在毛毯下蜷缩的身影。

那么单薄,那么安静。

像个没人要的小动物,自己找了个角落,小心翼翼地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