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相知(2 / 2)

又好像,跋涉千里,遍历世间疾苦,终于来到她面前,可以对她,笑着,说这样的话。

好像过了这么这么久,他才终于相信,此刻的她,是真真切切,真正在他身边,而非一场遥不可及、随时会溜走的幻梦。

才终于鼓足勇气,说服自己,将一直胆小怯懦、躲在心底的一部分,将最柔软最脆弱的时光,捧到她面前。

珍贵到,让她用尽所有,倾尽一切,小心翼翼去承受接纳,犹觉不够。

谢卿雪就这样看着他,甚至弯弯眉眼。

哪怕鼻间酸涩,眼眶通红。

“于是,我寻遍回忆,将从前所有都一一寻出,想方设法做好一切卿卿想做之事。

想着,卿卿满足了愿望,看见如今盛世,心情好些,便会睁开眼,便会握着我的手,与我说话了。”

“很多次,都要坚持不住……政事很简单,收复周边国家亦很容易,盛世天下在我手中,那么快便要来了。

一切皆有法,可我最想的,却如何,都无法。”

“是原先生说,卿卿一直在坚持,每过一刻,都是多一刻的奇迹。”

而他在寒冰玉床前凝立许久。

心里想,她当然要坚持,否则,他便在她临死一刻,将她活生生冻入冰棺。

同样是在这里,同样是闭着眼,又有何不同,她永远不会离开他。

“……其实,我没有卿卿想的那么好。”

帝王的声音艰难。

他靠近,轻柔为她抹去泪水,好好地抱好她。

喉结颤着滚了几滚,才让声线重回平稳。

“从初遇一眼,我便想方设法打探你的喜好,知晓你喜欢的模样,不知多怕,你也和旁人一样地怕我。”

“我出身皇族,笃信优胜劣汰,从不认可所谓血脉亲情,但偏偏,这是卿卿最最在意。”

皇族之中,父子相杀,兄弟互戕,数不胜数。

尤其,大乾李氏传承近四百年,不知多少任帝王手上沾满至亲鲜血。

但卿卿不是。

卿卿得父母兄长疼爱,她待旁人,天生便懂得何为赤诚,何为毫无保留的爱。

……他与卿卿,实有太多不同。

“皇考曾教导,为帝者,天下为棋子,越是亲近之人,越要提防,朕深以为然。”

“唯一的例外,便是卿卿。”

“此生此世,也只有卿卿。”

“有了卿卿,我才第一次体会到世间诸多美好。知晓,所谓为帝者难两全之事,其实,是可以两全的。”

身在其位,至高无上,孤家寡人,最珍贵的从来不是绝对的权力,而是全心全意的信任与依赖。

是,让所有的冰冷都不再冰冷的,那一个人。

“……我其实,一直怕。怕先辈箴言一般的过往,会应验在我与卿卿身上。于是,竭力学着寻常百姓家,只做一个养家的,寻常夫君。”

所以,在一日又一日的生活里,她才会以为,他满怀大爱,雷厉风行的霸烈中会有仁慈。

“明明,一切都很好的……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我却没有保护好你。”

说到此处,他的话语里,有一种只对自己的,彻骨的冷酷残忍。

“那么,过往那些,又有何用?”

既然无用,全部舍弃又有何妨?

但他总归念着卿卿,不想卿卿觉得陌生,若……

帝王一字一顿,

“卿卿,我真想,将你永远藏起。”

可说着这样的话,他甚至连环起她的手臂都克制着,小心翼翼,不曾收紧。

谢卿雪两只手握住他的小臂,往另一边拽一下,扣在腰上。

睫羽湿漉漉地看着他,轻哼,“你藏呀。”

嗓音微哑、颤抖。

李骜将另一只也环紧,无声而坚定。

只是这样一来,衣袖被蹭到手肘,露出了墨色一角。

谢卿雪不动声色帮他把衣袖往外蹭蹭,遮住。

只是这么近的肌肤相贴,她的每一丝动作他都能感受到,再不动声色也格外瞩目。

他以相叠的指梢掀开,露出一个以点金徽墨写就的字:了。

既然被发现,谢卿雪索性亲自动手,将剩下的也一并掀开。

皇后龙飞凤舞的字迹赫然眼前,潦草写意又暗含凛冽的一行:

李骜,若敢再犯,你便完了!

他仿佛能透过这些字,看见她写时傲然微冷的神情。

谢卿雪抿唇,歪着仰头看他,几分挑衅。

虽然配上薄红的鼻尖眼眶,反倒让一向清冷的面容显出些许可爱。

李骜看着这行字,与她湿润的目光相接,分明是霸气的警告,他仿佛是吃了蜜糖,心底泛起不息涟漪。

一圈一圈,冲刷着早已溃不成军的心房。

唇角抑制不住地弯起,眉眼亦是,满怀柔情。

他忽而转身,长臂一够,提过朱批。

她写在他的左臂,那么他也在左臂侧下方落笔:

谨遵皇后之命。

谢卿雪看着他认真的侧颊,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
忽然觉着,他们这般好幼稚啊,子琤都早不会玩这样的把戏了。

“李骜,你问我,那你可知晓……”

她靠在他怀中,轻声。

“嗯?”

“曾经初见时,我便想,这人好生高大神武,生得比我想象中的少年将军还要好看。”

“就是不知道,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,能不能看得上我这残破的身子。”

他听着眉梢一皱,便要以唇封缄,却被她手心挡住,发烫的呼吸让指梢都染上微红。

她一眼嗔怪,要他好生听完她说的话。

帝王缓慢眨了下眼,双手捧着她柔嫩掌心。

她好似感受到几分濡湿,恼火得捏了下他的耳垂。

“人人都说太子殿下英勇霸烈、深不可测,尤胜帝王,可那时候,你的眼神一点儿都不难猜,毫无遮掩,一见钟情。”

“那一天,是从未有过的欢喜,一夜辗转反侧,阿父问我时,还没等他说完,我便已说,我要嫁。”

“他们说,帝王家不好相与,帝王生来冷血又多情,后宫从不缺绝色佳人,无论太子妃还是皇后,都并非只是妻,并非只需躲在夫君羽翼之下。

就算你不负,我的身子,以后又如何能撑起身为皇后的责任。”

“实话说,那时候,我没有想那么多,人生苦短,不知还能有多少日子留在世上,我想贪心一回,只顾自己快活。”

“你说,那时候,我是不是很自私啊?”

她笑着,泪顺面颊蜿蜒而下。

“没有,卿卿……”

他紧密贴着她,大掌万分珍惜地抹过她的泪,掌心自耳后轻易纳了她半边面容。

唇抵着她的额,虔诚而轻柔,话却格外霸道。

“从你入我眼的那刻,无论愿与不愿,都,只会是朕的皇后。”

谢卿雪破涕而笑,拧他的耳,咬牙:“当真是我看错了眼,这么多年,都由着你哄。”

真是大尾巴狼装兔子。

那时候他多君子啊,胸怀道是海纳百川亦不为过,能屈能伸,除了无孔不入了些。

但每次因各样的机缘巧合遇见他,她都不知有多欢喜。

落入他纵容若深海的瞳眸,谢卿雪还是没忍住红了眼。

“可是,你不累吗?”

她无法想象这十年他是如何熬过,一如她无法想象,为迎合一人改变自己的一举一动,非一朝一夕,而是整整十几载,又是如何才能坚持得下来。

他并非世间寻常夫君,甚至非寻常帝王,而是真真正正的一代雄主。

他的性子,也并非如先帝一般温和宽容,而是桀骜霸烈、说一不二,乃至自傲自负。

他如此,何尝不是为她生生低了二十多年的头。

李骜摇头。

他甚至笑了,红着眼,眉目之间,尽是满足与幸福。

这样的神色,让她的心尖烫得发颤。

“便好似经年阴雨云开雾散,阳光普照、鸟语花香,卿卿回眸间弯起的眉眼,胜过世间万千。”

“我甚至,尚觉不够。”

“所有,只要落在卿卿眼中,哪怕只是一二赞赏欢愉,在我心中,便更胜数倍,又怎会累。”

“更无所谓坚持与否。”

抑或反过来说,让他不去如此,才是需以毅力坚持之事。

听他这样说,谢卿雪心渐明朗。

这一刻,宛若望见曾经与现在相连成河。

因果遂成。

“李骜。”

她唤。

“嗯。”他应得很快,迫不及待。

像曾经的扶雎,只要听到她唤它的声音,无论在做什么,庞大的身躯都会欢快摇着尾巴跑过来,伸着舌头不住舔她。

她要他低下身子,伸出手,像抱扶雎那样,抱住他的脑袋。

低眉间,有种母性宽宏慈悯的柔辉,托着夫妻之情、男女之爱,无量无边。

依旧难掩心疼动容:“你傻不傻,发心之举,由心而生,从不算作欺瞒……”

李骜正要说什么,便听得她话锋一转,由暖转冷,若九幽寒冰。

“巧言矫饰已发生之事,才算欺瞒。”

李骜刚要说的话,默默吞入腹,开始酝酿着如何道歉,卿卿才会原谅他。

耳郭一疼,力道愈来愈重。

“吾可没和你开玩笑,若还有下回,你便完了。”

帝王歪着仰头,眼看着她,几分可怜,“卿卿,疼。”

谢卿雪哼声:“你还知道疼,我若真心狠,就该将你同样绑在刑架上,让你将子琤尝过的滋味,好好尝一遍。”

帝王耷拉着眉,无声看着她,不止可怜,还有几分委屈。

谢卿雪毫不留情拧了一把他的侧腰,恨铁不成钢,“你究竟是如何想的,子琤夜闯皇宫,吾可曾说过不罚?”

相反,她还特意叮嘱,此事并非小事,必须有所惩戒。

“国有国法,家有家规,万不容侵犯。你身为帝王自在律法之上,但作为父亲,我瞧着,该好生给你定定家规才是。”

帝王毛绒绒的脑袋拱入皇后馨香清冷的怀抱,九龙玉冠都被蹭歪了,分外没出息。

沉默很久。

哪怕这样的姿势,帝王的长臂依旧可以将皇后整个儿纳入。

他的声音很轻。

可是越轻,便越显得沉重。

“卿卿,所有于你不敬,让你难过之事、之人,所有你可以轻易原宥之情,我好像,都无法原宥。”

他睫羽投下的阴翳隐约颤着,透出脆弱。

又因这脆弱,生出如触逆鳞的仇恨。

一个执掌天下的桀骜帝王,如此偏执的恨,但凡睹之,无不心惊恐惧。

谢卿雪却仿佛感知不到,亦或者,早有预料。

她抚他的发,舌轻抵唇齿,甚至含了几分笑意,“那就不原宥。”

李骜抬眼,瞳眸中忐忑自厌消散,如无数根穿透骨血束缚惩戒的铁链顷刻湮灭。

露出的心湖通透见底。

是她的光亮,驱散所有阴霾。

只是其之深之远,极致若天地难测,裹满雷暴火海。

“但不能动手!”谢卿雪戳他的脸,冷声命令。

皇后手中举动与语气的反差,让帝王神色愈缓,渐生笑意。

他低低嗯了一声。

……

他不信自己,他信的,是卿卿。

便让他,将所有的所有,都交入卿卿手中。

他本就是为卿卿而活,也……只会为卿卿而活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作者有话说:帝王:滴,密码输入正确。